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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各生寒枝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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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冬天,距离夏初去世已经六年了。
陈喻周二十四岁,大学毕业已经工作了两年。他留在华城附近的一家科研机构,做理论物理方面的研究。单位在城郊,一栋灰色的四层小楼,外面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秋天落叶的时候,整条路都会被金黄色的叶子覆盖。他的办公室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永远摆着两样东西——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本翻卷了边的那本书。
他每年冬天的川西行程从来没有断过。
像一条定时更新的轨道,从华城到小镇,从十二月到一月。同事们只知道他每年这时候会请一周假,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问他是不是回老家,他说"算是吧"。那个"算是"很模糊,像是一扇半开的门,既不想让人进来,也不想完全关上。
这一年他去川西的时候,华城刚下过一场冬雨。
雨不大,但很冷,是那种湿冷的、无孔不入的冷,像无数根细小的针,穿透毛衣的缝隙,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地往里钻。他请了假,背上那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装着两颗草莓糖、一本夹着照片的《飞鸟集》、和一件厚羽绒服。他坐高铁到成都,转长途汽车,再转一趟乡间中巴,最后步行上山。
小镇比六年前热闹了一些。
新修了一条水泥路,路边多了几家卖纪念品的小店,门口挂着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但墓地所在的山坡还是老样子,石阶还是青石板,边缘还是被雪水冻成灰色的冰。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像是一团一团被吐出的叹息。
墓碑上的字被雪盖住了。
他蹲下来,用手把雪扫干净。动作比六年前慢了一些,更从容了一些,像是一种被反复排练过的仪式。灰色的花岗岩上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纹,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名字还在——夏初,1991-2009。那两个数字之间的短横线,依然那么短,那么细,依然隔开了整整一生。
他放了一颗糖在墓碑前。
红色的糖纸在白色的雪地里亮得刺眼,像是一小片不肯熄灭的火。然后他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那块石头他很熟悉,六年来每次来都坐在这块石头上,石头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光滑了一些,像是一层被磨亮的包浆。
"华城大学的樱花今年开了四月初那一周,"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但他还是说着,像是在进行某种必要的汇报,"比去年晚了两天。我拍了照片,放在那本诗集里。你如果想看,下次我带来。"
他顿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茶叶味。
"邱言栀也在华城,"他继续说,目光落在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还是十八岁的样子,瘦削的、苍白的,但嘴角弯着,梨涡浅浅地凹进去。"她学的是文学。她说她要当编辑,把你写过的那些话都编进书里。"他笑了笑,那个笑很淡,像是怕惊扰什么,"你如果还在,应该会嘲笑她说大话。但她也考上了。她比我勇敢。"
雪开始下了。
不是那种细碎的、敷衍的雪,是认真的、厚重的、像是要把整个山脉重新染一遍颜色的雪。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伸出去握着保温杯的手上。他不撑伞,也不抖落那些雪,就那么坐着,像是一棵被种在雪地里的树。
"我今年发表了第一篇论文,"他说,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关于量子纠缠的。审稿人说我的思路很独特,但太理想化了。我没有改。我觉得理想化没什么不好。有些联系,是不需要介质就能存在的。就像……"他没有说完,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又像是觉得不需要说完。
他坐在那里很久,久到雪落满了他的肩膀,久到保温杯里的水凉了,久到远处的山峦在雪幕中变成了模糊的影子。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对着墓碑说了一句:"明年还来。"
那句话很轻,但带着某种承诺的重量。
六年了,每年的这句话都像是一颗钉子,把他钉在这个坐标上,不让他飘走,不让他遗忘。
那一年,邱言栀已经在华城大学读研了。
她学的是现当代文学,导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能切中要害。邱言栀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八点去图书馆,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上课或看文献,晚上回宿舍写论文。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研究生没什么两样。
但她心里有一道疤。
那道疤不是叶清霖留下的,是她自己留下的。她亲手把那颗心捧出去,然后看着它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退回来的时候没有破损,没有裂痕,只是被贴上了"妹妹"的标签。她花了整整两年才让自己不那么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得习惯了。
她不再联系叶清霖。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拉黑或删除,只是不再主动发消息,不再找借口打电话,不再关注他的朋友圈。叶清霖也没有再主动找她。两个人像两条曾经交错的线,在某个点分开之后越走越远。
她在华城,他在省城大学,两所学校隔着半个城区,却像是隔着半个世界。
有时候她在深夜里还是会想起他。
想起他小时候给她买糖画蝴蝶的样子,想起他揉她头发时的宠溺,想起电话里他说"我一直把你当妹妹"时的哑然。
那种想念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尖锐了,不再像是一把刀在心脏里搅动,而是变成了一种钝钝的、习惯性的存在。
像是牙疼,不是很疼,但一直在,提醒你那里曾经长过一颗坏牙。
她的朋友们开始给她介绍对象。
"言栀,我表哥在华城工作,人挺好的,要不要见见?"
"言栀,我们课题组有个师兄,单身,性格不错。"
"言栀,你别总是一个人,该谈谈恋爱了。"
她见过几个。
有的还不错,谈吐文雅,举止得体;有的聊不来,三观不合,坐半小时就想走。
但她心里始终有一道坎——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喜欢叶清霖那样去喜欢另一个人。那种喜欢太用力了,用力到像是把全身的血液都抽出来,浇灌在一棵不会开花的树上。她怕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热情已经用完了,怕剩下的只是敷衍,只是将就,只是"差不多就行"。
2015年的冬天,她养了一只橘猫。
那只猫是她在学校后门捡的,很小,很瘦,瑟瑟发抖地缩在一个纸箱里。她把它抱回宿舍,用毛巾擦干,喂了牛奶。猫在她手心里蜷成一团,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像是一台正在运转的小型发动机。她给它取名叫"年糕",因为它很软,很黏人。
年糕成了她生活中唯一的活物。
她每天回宿舍,年糕会跑到门口迎接她,用头蹭她的脚踝。她写论文的时候,年糕会跳上桌子,趴在键盘旁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她的手背。她深夜失眠的时候,年糕会跳上床,蜷在她的枕边,发出规律的呼噜声,像是一种古老的催眠曲。
有时候她看着年糕,会想——如果夏初还在,她会不会也喜欢猫?她会不会也养一只,给它取一个叫"汤圆"或"糖糕"的名字?然后她会把这些想法压下去,因为想下去会痛,而她已经学会了不去触碰那些会痛的地方。
2016年冬天,陈喻周回了一趟蓉城。
不是过年,过年他通常留在省城,陪母亲。这次回去是因为单位有一个项目需要对接蓉城的数据中心,他主动申请了出差。任务完成后,他没有立刻回华城,而是在蓉城多留了两天。
他路过七中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校门换了新的,白色的电动伸缩门,上面烫着金色的校名。但里面那棵银杏树还在,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么粗,那么高,树冠遮住了半条林荫道。是冬天,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是一群伸向天空的枯手。
他走进去。门卫看了他一眼,没拦。
大概是看他穿着打扮不像是学生了——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黑色的围巾,手里提着公文包。他走在操场上,塑胶跑道是新铺的,踩上去有些软。他经过图书馆那栋楼的时候,脚步放慢了。
那栋楼还是老样子,白色的外墙有些发黄,窗户是蓝色的塑钢窗。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靠窗的那个位置,窗玻璃还是老样子,被阳光照得反光,看不清里面。他在那里站了几分钟,想起很多个傍晚——他和她隔着空位坐着,她背单词,他做题,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染成金色。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去了以前他们常去的那家奶茶店。位置还在,但老板换了人,菜单也变了,多了很多新式的饮品——奶盖茶、水果茶、气泡水。但店里还是那种温热的奶茶香气,甜甜的,带着一点焦糖的微苦。
他点了一杯和当年一样的芋泥奶茶。
坐在窗边的位置,慢慢地喝。芋泥很绵密,混着奶茶的甜腻,在舌尖化开。他想起那年的秋天,夏初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翻书,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阳光落在她左脸颊的梨涡上,那颗痣在光里像一粒碎金。他想起邱言栀坐在对面,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夏初偶尔弯一下嘴角,梨涡浅浅地凹进去。
他把奶茶杯握紧了一些。
杯子是纸质的,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喝得很慢,慢到芋泥开始沉淀,慢到奶茶变凉了。然后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走了。
他没有去夏初家楼下。
不是不想,是不敢。那栋老楼还在,但已经翻新了,外墙刷成了米黄色,阳台上加装了防盗网。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还在,但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了。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某种他无法面对的东西。
2017年,陈喻周二十七岁。
家里人开始催他结婚了。每一次电话里都绕不开这个话题,像是某种固定的仪式,母亲先问"最近怎么样",然后问"有没有认识合适的姑娘",最后进入正题"你也老大不小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女朋友了。隔壁王阿姨家的闺女听说还是单身,在银行工作,人挺稳重的。"
他每次都"嗯"一声,说"知道了",然后试图转移话题。但母亲越来越执着,介绍的对象从银行职员到小学老师到公务员,应有尽有。他一概拒绝,理由从"工作忙"到"没感觉"到"暂时不想考虑"。
有一次母亲急了:"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电流的沙沙声,像是某种遥远的叹息。然后他说:"妈,我不打算结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信号断了,久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然后母亲的声音变了,从急切变成了颤抖,从颤抖变成了某种他读不懂的沉重:"为什么?"
他说:"我心里有人了。"
那句话很轻,但带着某种不可动摇的笃定。母亲没有再追问。她也许猜到了什么,也许没有。但那个答案像是一扇被关上的门,把她所有的后续问题都挡在了外面。
这件事后来在家族里传开了。
过年聚餐的时候,亲戚们看他的眼神变了。有人说他"眼光太高",有人说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也有人说他"肯定是被哪个女人伤透了心"。陈喻周听见了也不辩解,只是低头吃饭,或者借口去洗手间。
他的生活很简单——工作、看书、每年冬天去川西、每年夏天去厦门。周围的人来来去去,他的轨迹像一枚固定的图钉,钉在某个坐标上一直没动过。
单位里也有同事给他介绍对象。
同课题组的一个大姐,热心肠,给他介绍了一个在中学教物理的女老师。两个人见了一面,在咖啡馆里坐了半小时。女老师很健谈,从教学方法聊到房价涨跌,从旅游攻略聊到育儿观念。陈喻周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分别的时候,女老师说"下次再聊",他说"好",但没有留联系方式。
回到办公室,他翻开《飞鸟集》,找到夹着桂花标本的那一页。桂花已经变成了浅褐色,脆得一碰就碎,但香气还在,淡淡的,像是一种遥远的安慰。他对着那页纸坐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本,继续工作。
邱言栀这一年也已经二十六岁了。
她研究生毕业之后,没有留在高校,而是去了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出版社在市中心的一栋老楼里,电梯经常坏,她每天爬七层楼上班。办公室很小,堆满了稿件和样书,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旧纸张混合的气息。她的工作是初审——看作者投来的稿子,写审读意见,决定哪些可以进入下一流程。
每天和稿子打交道,让她变得沉默了许多。
不是那种压抑的沉默,是一种更内敛的、更专注的沉默。她学会了在文字里寻找真相,在标点里捕捉情绪,在段落之间感受作者的呼吸。有时候她会遇到写得很好的稿子,读得入了迷,忘记了时间。有时候她会遇到糟糕的稿子,读得头疼,但还是硬着头皮看完,写下详细的修改意见。
她搬了新的出租屋。一室一厅,在老小区的三楼,窗外有一棵香樟树,夏天的时候绿得发黑。她养了一只橘猫,就是那只叫"年糕"的猫,现在已经很胖了,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在房间里跑酷,把桌上的东西撞得东倒西歪。周末的时候,她偶尔和朋友聚餐,吃火锅或串串,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看起来一切都挺好的。除了她总是拒绝别人给她介绍对象这件事。朋友问她为什么,她笑着说"不急"。
但她心里知道——她不是不急,是怕。怕那种"差不多就行"的敷衍,怕那种"先处处看"的将就,怕那种"感情可以培养"的谎言。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朋友里有人为了结婚而结婚,结果三年不到就离了。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2017年的秋天,她在审稿的时候遇到了一本稿子。
那是一本散文集,作者是个不知名的年轻人,写了很多关于失去和告别的文字。其中有一篇叫《雪线》,写的是一个男孩每年冬天去墓地看望一个女孩的故事。邱言栀读着读着,手指在纸面上收紧了。那些细节太熟悉了——草莓糖、川西、墓碑、每年一次的约定。
她不知道作者是谁,但她知道那个故事的原型是谁。
她在审读意见里写了"建议出版",然后加了很长一段评语。评语写得很好,好到主编看了之后直接通过了选题。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为什么对那本稿子如此上心。
那天晚上,她抱着年糕坐在窗边。
窗外的香樟树在风中摇晃,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打开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夏初的号码,陈喻周一直留着。
她编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审了一本稿子,写的是一个男孩每年去墓地看女孩的故事。我想起了你们。"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发送。她把消息删掉了,把手机放在枕边。年糕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背,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夏初,我替你看了很多春天。但冬天还是很难熬。"
2018年冬天,邱言栀给陈喻周打了一个电话。
那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单独通这么长的电话。之前他们也有联系,偶尔发短信,偶尔在社交媒体上点赞,但都是简短的、克制的、不越界的。这一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想打给他。
那天是冬至,华城下了很大的雪。
她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雪花从灰白的天空落下来,落在香樟树的枝桠上,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落在窗台上积成一层薄薄的白。年糕跳上窗台,用爪子拍打着玻璃,试图抓住那些飘落的雪花。她看着猫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夏初站在阳台上,张开双手接雨水,像是一只正在摊开翅膀的鸟。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陈喻周的号码。
响了三声,他接了。"喂?"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她这才意识到,可能打扰他午休了。
"陈喻周,"她说,声音有些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她无法命名的情绪,"你为什么不结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她感觉到了。然后他说:"你呢?你为什么也不结?"
邱言栀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种自嘲的味道。"我先问你的。"
陈喻周说:"因为答应了一个人。每年的约定还没做完。"
邱言栀握着手机,在寒夜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还在下,很大,很密,像是谁在天上撕开了一床棉被。她想起夏初的信——"老位置留给你了。替我坐一坐。"她想起陈喻周每年冬天的川西之行,想起他墓碑前的草莓糖,想起他二十七年来从未动摇的轨迹。
"我也是,"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但不是因为约定。是因为我觉得……这辈子可能不会再那么用力喜欢一个人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那声"嗯"不是敷衍,不是冷漠,是一种理解,一种共鸣,一种"我懂"的确认。邱言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七中的走廊上,陈喻周帮她捡起橡皮时的眼神。
想起他在暴雨夜站在路灯下的背影。想起他在病房里握着夏初的手说"一天一天地过"时的声音。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都是把最大份的喜欢用完了的人。都是余生只能靠着习惯和记忆取暖的人。
"陈喻周,"她说,声音有些哑,"你说,她们如果看见我们现在这样,会开心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信号是不是断了,久到年糕已经从窗台上跳下来,去角落里舔爪子了。
然后他说:"不知道。但我想,她们会希望我们好好的。"
邱言栀看着窗外的雪,点了点头。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嗯,"她说,"好好的。"
挂断电话后,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她想起夏初,想起那个总是安静、总是微笑、总是把痛苦藏在心底的女孩。她想起她们一起吃过的冰淇淋,一起抄过的笔记,一起度过的那个暴雨夜。她想起夏初说"替我去看春天"时的眼神。
然后她转身,走到书桌前,翻开了很久没动过的日记本。
那本日记是粉色的,带着一把小锁,锁早就坏了。她翻到几年前写的那句话——"叶清霖,我喜欢你。"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墨水在纸面上晕开了一小点,像是一滴被遗忘的眼泪。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种遥远的安慰。她写:
"2018年冬至。和陈喻周通电话了。他说他不结婚因为答应了一个人。我不结婚是因为——我已经把最大份的喜欢用完了。但我们都说要好好的。夏初,如果你听得见,请保佑我们——不是保佑我们找到新的人,是保佑我们学会在没有你们的日子里,继续好好地活着。"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很亮。
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清冽的、透明的、像是被洗过很多遍的明亮。她关了灯躺下,年糕跳上来蜷在她枕边,发出规律的呼噜声。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背,毛发很软,很暖,带着一种生命的温度。
在黑暗里,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另一个人说的:
"我会好起来的。你也要好起来。"
此刻,在省城另一头的某个小区里,陈喻周也站在窗前。
他刚挂断电话,手机还握在手里。窗外的雪和邱言栀窗外的是同一场雪,从同一个天空落下来,落在同一个城市的不同角落。他想起刚才电话里邱言栀说的话——"我已经把最大份的喜欢用完了。"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
盒子是红色的,上面印着玫瑰花,边角已经磨损了。他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便签纸、桂花、银杏叶、橡果、羽毛、石子、枫叶,还有那颗从未拆封的草莓糖。
最上面是一张浅黄色的信纸,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乱的树枝:
"陈喻周,你是我十八年人生里最安静的一场雪。"
他拿起那颗草莓糖。
红色的糖纸在台灯下亮得像一小片火焰,和六年前一样,和十年前一样。他握着它,感受它的硬度,它的棱角,它的温度。他想起她说过的话——"那些草莓糖我都收到了。我全都留着,一颗也没有吃。"
他也没有吃。他留着的,不是糖,是某种证据,证明她曾经存在过,证明她曾经被他喜欢过,证明他们之间有过某种真实的、无法被时间磨灭的连接。
他把糖放回去,关上盒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变小了,从大片的棉絮变成了细碎的盐粒。他想起每年冬天的川西,想起墓碑前的两颗糖,想起他说"明年还来"时的承诺。那个承诺他已经履行了九年,还会履行下去,直到他走不动的那一天。
他想起邱言栀问的那个问题——"她们如果看见我们现在这样,会开心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夏初希望他好好的。不是那种虚假的、表演出来的"好好的",是真实的、哪怕带着缺憾也要继续活下去的"好好的"。
他关上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谁在远处拨动了一根琴弦。他在那声音里慢慢闭上了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真实。
华城的街道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被来往的车灯照成暖黄色。邱言栀的橘猫在她枕边蜷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陈喻周的铁盒子在抽屉里静静地躺着,里面的草莓糖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红。
他们躺在城市的两端,听着同一场雪落的声音,想着同一个不在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