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梦中灯 岁岁平安, ...
-
江不应翻了个白眼,越过他在床边坐下,让他爱说说,不说滚。
还盟会盟会的,当个武林盟主了不起是吧?
林无奕一听他要赶自己走,立马乖巧状地说了。
“师父不认得她,我认得。”
“这姓花的女的,怕是临风阁的人。”
“临风阁?”江不应有点印象,是个江城的门派,十年前就有了,此门之中学什么武器的都有,宗门秘法是以特殊轻功为代表。临风阁创始人会一手轻功绝学,可水上浮漂、踏雪无痕,编入功法中便可使人在打斗中身轻如燕、飘忽不定,也能提升人攻击时的灵活势头,增加取胜概率。
但轻功这种东西,终究同力量一般,只能是增益。江不应其实对此还挺喜欢的,也颇有研究,正是因为如此他也深知:只研究轻功的秘法当然不能作为一派之长,如果只有轻功拿得出手,那此门恐怕难以出彩。因此在他的记忆里,临风阁始终是个小门派,也没多少人会把他们的所谓轻功秘法放在眼里。
说起来,从前临风阁的阁主就姓花,江不应对此人还是很有印象的。
“我记得那是个小门派。”
林无奕面色不善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现在不是了。临风阁是当下武林数一数二的大门派,行事风格张扬得很,一个个过街老鼠似的。”
江不应:“……”小嘴叭叭的挺会说话。
听上去林无奕对他们意见很大。
其实这一日看下来他就极不喜花善文,不仅没几句好话,也不喝她倒的茶,连晚饭都一口没动。
“他们做了什么?”江不应问。
林无奕没细说,只是语焉不详道:
“人会干的坏事,他们就都干。以前我就说他们门派的那一套,上不得台面。现在人畜兴旺了,哼,就更猖狂,生怕自己下辈子投不进畜生道,让临风阁有朝一日人畜比例失衡。花富春那老头,你也认识,三年前蹄子一蹬走了,花家人为抢阁主这个位置,打得不可开交。现在在这个位置上的是那老头的第四子花渐画,这人同他老爹如出一辙的行事风格,又蠢又坏。看了倒胃口。
“他们花家人如今将轻功练得走火入魔,都一副蹑手蹑脚的做贼样,很容易能看得出来。这女虽没有他们本家人那么严重,但我见他们家的人见得多,就从她走路的姿态看得出来,曾经也是练过这一套的。”
江不应一回忆,还真是,花善文的走路姿态略有别于常人。但他不会太在意这些细节,他见惯了众生百态,只当是什么人都有。
“你说的对。”他承认,这点他是疏忽了。
“这么说来,她说自己对武林不了解,是在骗人。”江不应摸摸下巴,“——但她也不认得你呀。”
林无奕等半天没等来江不应夸自己,面色又阴沉回去,没什么好语气地说道:“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我。”
……哦。行。
“花家的那些个人我都认得,这女的我先前没印象,应该就不是核心本家的,估计是几服以外的远房,没有在门派中学到什么真材实料的东西,也没什么地位。”林无奕补充道,“但她同花家那些飞天东西没两样,嘴里没一句真话。”
“师父,你就不该来的。你早该听我的。”
江不应失笑。
他这徒弟……
他利索地把身上佩剑解下来放在枕边,双腿往床上一搭就要往下躺。
林无奕见状:“师父!”
“好啦好啦,管她是什么人呢,她现在也没害人,也说了要给钱。”江不应大大咧咧地,“怎么样,你要上来不?还是你嫌床小想睡地上,也行,我也习惯了一个人睡,睡相可能不太好。”
“……师父,弟子是在担心你。”
“我知道。你说,当今武林第一是谁?”
“……”林无奕面无表情地说:“是你。”
江不应挑挑眉:“那不就成了?犯不着担心为师,我心里有数。”
他本意是想安抚一下林无奕,到最后都用上了那种哄孩子的语气,他总觉得他这个徒弟太紧张了些,不太寻常,就想告诉他行走江湖,什么人没见过呢,做自己本心认定之事就好了。谁知林无奕听完后,也不再言语,定定地看了江不应一会儿,抬手压低斗笠遮住半张脸,一转身翻窗走了,动作疾如闪电。
“……”江不应有些茫然地看着大开的窗户。
生气了?
转头一想,林无奕都是武林盟主了,名号人尽皆知,哪里还用他来教什么是江湖。
……
这一夜江不应睡得不太安稳,他做了个梦,这梦有点真。
十年前的江城,仍然是一副江水清澈、柳树招摇的模样。林家多得是闲置的船只,林烨和他偷了一只,就他们二人在船上,轮流撑篙,沿着城中最繁华的一条水道出发,途中见到船上、岸上卖的稀奇东西,虽平日见得多了,再稀奇也不见得有多稀奇,却依然想买。
这日是上元佳节,河道集市更加热闹,能见到的东西也比平常多。
在江不应的视线内,少时的林烨一身黑衣,细看却并不朴素,不仅衣袂袖口都有流光宛转的暗纹,裁剪样式也时兴。江不应扎高马尾发,他便也照扎,再系一根他自己觉得好看又飘逸有侠气的发带,随风飘起又落下。背上背了一把木长刀,是江不应亲手给他削制的。
这会儿他撑篙撑累了,大叫一声:“江不应——”
江不应听见自己应道:“你才撑多久?又喊我。”
说是这样说,自己还是过去接手了。“喊你怎么了。”林烨一屁股坐下,船上早就堆满了他们沿路买的一些东西,他随手拆开包糖尝了,觉得好吃又喂给江不应一颗,觉得不好吃就给他吃十颗。边吃,嘴还要嘚吧嘚吧说个不停。见到岸上的铁匠铺,便遥指着问江不应那个他已经问了不下百遍的问题:什么时候能给他铸一把真正的刀?
江不应便再次应他:等你真正学成功夫的时候,等你将这把木刀也用出像真刀一般威力的时候。他这样说了,林烨也不继续缠着他,本就是多嘴而已,只要见到便硬要提一下,生怕江不应忘了似的。
他们什么都买,只有灯不买——不是因为街上没有,今日街上当属卖灯的最多,而是因为林家已经早早把要放的灯备好了,多得数不清,什么样式的都有,够他们两只皮猴手上抓十个天上再放十个,于是林夫人特意嘱咐了,若他们还要多买其他的灯回家,就打断他们的腿。
两只皮猴都要留着腿放灯,不想被打断。所以也就听话了。
本朝惯例——上元佳节,家家燃灯祈福,连皇宫都会放出数千盏祈福灯,照彻夜空灿若繁星。上元节燃灯这一习俗本是自古流传,先皇时更是曾为纪念公主的生辰,扩大了燃灯的规模,并强调祈福的作用。后来人们确实都说,有了那位公主,才有了如今的盛世,公主是真正的福星,万家为她所祈之福,最终又回馈给了天下。
如今那位镇国长公主已逝,但燃灯祈福的盛况年年依旧,每逢上元之夜,合家团圆,燃灯祈愿:
一愿天朝风调雨顺,二愿万家团圆安康,三愿公主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便从今岁平安起。一般人家中最好最华丽的平安灯,都会给家中的孩子。
“岁岁平安,这盏给烨儿。”
“岁岁平安,这盏给……”
……
“!”
江不应倏然睁开眼,瞳孔迅速收缩,坐起来时感觉心脏在胸腔内跳得极快。
他眨眨眼,呼出一口气。
天已经亮了。
该去送钟家那两个孩子去上学了。
他这样想着,终于回过神来,一转头又被房间里矗立着的那抹黑影吓了一跳:“……你!”
林无奕直愣愣地站在房内,闻声才抬眼望过来。
江不应:“…………”
……这小子如今功夫真是厉害,他方才竟然没有察觉到屋内还有人的气息。
没想到这人还去而复返,江不应还没平复下去的心脏又受到了刺激,直呼命又短矣,真正痛心疾首道:“你想干什么呀林烨!”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小子莫名其妙地心情很好,说道:
“我自然是想来帮师父。瞧我昨晚不就已经帮到师父了么。”
江不应:“……”
算了,不和傻子计较。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江不应瞧他眼下淡淡一抹黑,他的面色本就是没多少血色的苍白,衬得这一抹淡黑与眉眼的浓黑更加突出……
这小子离开钟家之后去了哪,不会一夜没睡吧?
林无奕随口道:“秉烛夜游去了。”
江不应:“……”什么玩意儿?
“师父,你该起床了。”
“……”
“再不起床上学要迟到了。”
“…………”
唉知道了知道了。
钟家的人都坐在桌边用早食,那名贴身照料老大爷的小厮也在,除了老大爷依然躺在床上,需要人将盛好的吃食送进房里。
没有钟大郎的身影,想来是彻夜未归。
俩小孩直到在桌前坐下还是睡眼惺忪,一人一碗粟米粥下肚后已经精神抖擞,背上书袋就又要飞出门去。江不应面前也摆上一碗,花善文晨起张罗好了一家子人的早食,又煎上了老太爷的药,正打算洒扫庭院、去屋后喂鸡喂鸭,过会还要买菜洗衣、给老太爷服药,于是只来得及在这脚不沾地的间隙间冲江不应点点头,示意孩子们就拜托他了。
江不应有些困倦,一口干了那碗稀粥,起身像赶小鸡崽似的把小孩们赶出门。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林无奕坐在桌旁低头舀他的那份粥,这次他终于把钟家的东西入口了,却又细嚼慢咽地吃得极慢,一半都没吃完,抬眼看了下江不应,也没有要跟上来的意思。
江不应由他去。
江不应走在路上,左边一个钟小年,右边一个钟小元,都在猛拽他的衣袖催他大侠大侠快一些要迟到了!
江不应:“……”
他略微加快脚程,分出脑子来思考事情。
他昨日问过花善文,若还有人来找麻烦,纵使孩子们这边看住了,钟二郎那边又如何呢?她自己呢?
他没问钟大郎,花善文也没有要提的意思。她说已经去过信让钟二郎近段时间尽量都一直待在府学内,至于她自己……江不应记得她当时是这样说的:
“我一个妇人家,身无长物,也不见得多让夫君看重,对我下手做什么呢?若是要来,那便来吧。”
花善文说着,笑了笑,笑意很浅。江不应看着她,没再说什么。从他们到钟家半日所见来看,这个女人确实十分劳累,家中的所有事务几乎都亲力亲为,眼下的青黑与被水泡肿的手指无一不在显露着疲惫。回想起来,除了她稍微异于常人的走路姿势,她与一个市井中极其常见的、为夫家鞠躬尽瘁奉献自我的辛劳妇人没什么两样,看不出来她出身武林、甚至还学过一二武功。
衣袖又被拽。
“慢点!慢点大侠,你走得也太快了!”
江不应:“…………”
从被林无奕喊起床开始江不应都有种莫名其妙之感,他现在突然明白过来这种感觉是什么——自打他出师后,就没有过这样起早去学堂的体验。
当然,从前他也没上过学堂——但他得早起跟着师父练功习武呀!当学生时才有的那种不情不愿地早起、却是为了去学东西的那种感觉,同后来成人后再起早,去做工也好,赶路也罢,终不是少时的心境了。
……但好像这也不是他要去上学啊。
江不应:“……”
江不应想了半天,觉得还是都怪林无奕那张嘴。把小鸡崽们赶进学堂,江不应就此没事干了,正好刚刚回想起来当初师父带他练功的场景,便犹豫着要不要回光明堂一趟。谁知此时街上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人大喊了一声:
“杀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