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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稚子问 他的好徒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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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自称名为花善文,是江城钟家长媳。前些时日江家老太爷病倒在床,不省人事,需要人贴身照料,家中又尚有幼童,她一人操持家务,实在有些忙活不过来。
她对武林倒是不是很了解,只听别人说排“仁侠义士”榜上的那些游侠大都乐善好施,是可靠之人,偶然见了江不应的帖子,便想邀他来试探试探,碰碰运气。
“如今家中拮据,出不起太高的价钱,但事务也不算得繁重,还请大侠自行定夺。”
原本钟家的收入靠老太爷与长子钟大郎在外做工维持。而花善文识字,也会给人做些抄书的活来补贴家用。自老太爷病倒后,家中进账少了,药钱、粗使佣人钱却断不了,钟大郎与人做生意赔了本金,花善文亦无甚闲暇再做活计挣钱。
“当下,怕只是能出得起……这个数。”
江不应见惯不怪地点点头:“可以,你先说说要做什么吧。”
林无奕:“不行。”
花善文:“……”
江不应颇为头疼地看了一眼身旁挨着自己正襟危坐的这人:“……你来干嘛?”
二人刚在茶楼一角坐下不久,林无奕便神出鬼没地出现,招呼也不打便坐下了,动作行云流水得江不应额角青筋直跳。
“既然是师父的大弟子,自然要为师父分忧。”不请自来的林无奕没有丝毫不好意思。
他神色平静道:“按你说的这个酬劳,是要我师父打白工?呵,不合适吧。”虽是冷笑了一声,但面上一分笑意也无。
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开口也毫不留情面,花善文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难堪,但她已被拒绝了多次,哪怕是托关系寻到的人,也难得见到江不应这样听过条件还态度平和的,便不忍放弃这次机会。
桌下的手攥了攥,又松开。她垂下眼,给林无奕也倒了杯茶。
“我知自家条件十分不堪,但也……实在是没有办法。望大侠海涵。”
林无奕对此没什么反应,江不应就替他接了,接过来放他面前,示意她无碍,接着说。他心里想的是这个女子说着手头上拮据,行事十分有礼周到,谈事情坚持要到茶楼来正儿八经地谈,被呛了声也不恼,是个很有涵养的。
经他示意,林无奕也不再吭声。她便接着低声说了。
“阿公病了,需要钱,我的郎君寻常做工的收入经不起看了,他便也急得烦躁。前些日子他说有人找他一起做生意,可以快些来钱,郎君便掏出家中部分存储作本金。但后来……却说亏了钱,本金没能拿回来,还得罪了人。
“我问他那人是谁,究竟做了什么,又得罪了谁什么人?他却始终不肯说。
“……这倒也就罢了。可家中尚有孩童,郎君的弟弟钟二郎,已过了童试的,如今在府学读书;犬子钟小年,小女钟小元,年岁都还更轻,正在私学读书。
“有日小年与小元从私学归家时,十分惊慌地一路跑回来,说半路发现有人跟着他们。那次我本没有放在心上,可后来又发生了一次!有陌生之人竟冲上来想直接将小元拖走,是小年见状抱着妹妹不放,又哭又喊引来路人围观,那人才逃之夭夭。连发两次,便算不得巧合了。况且前几日钟二郎也来了信,说自己外出买食时路过一暗巷,被人从背后击晕,所幸后来被同行的同窗发现,醒来后身体并无大碍,但身上的钱财均被人摸去。”
江不应听明白了:“你是在怀疑,钟大郎做生意得罪了的人,如今在暗中报复钟家,先从孩童下的手?”
花善文点一点头:“正是。”
“这些事,你可有同钟大郎说过了?”
“自是说过了,”花善文垂下眼睛低声说,面上说不上来有什么表情,“他自从出了那事之后也总不着家,我同他说完后,也不见他有多么着急的模样,问他也依然是什么都不肯说,又出门去了,好些日子未归家了。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从哪里认识的人,突然说要做生意,又得罪了什么样的大人物。家中也已是风雨飘摇。但……祸不及孩子,孩童毕竟无辜!且不论我的亲生骨肉我自然心疼,钟二郎这孩子也是自幼没了娘的,阿婆去得早,他是我看着长大,眼看明年就要去考乡试了……”
提及了孩子,她面上才显出明显的忧虑来,站起身来冲江不应深深一躬,切声恳求道:“若非我实在分身乏术,出了这样的事,定是要日日跟着孩子们出入的,可如今……如此便想烦请大侠您,替我在他们上下学途中看护他们一二,花某承蒙此恩,定将死生不忘、结草衔环以报。”
从仇家手中保护孩子。
江不应明白了为何她说事务不算繁重:确实简单,可又确实是件麻烦事。大多数人听见东家有得罪人也许就犹豫了几分,加上钟家能给出的酬劳不多,这才纷纷拒了。
他叹了口气。
又挣不到什么钱了。
“可以,我接了。”
“师父!”林无奕不可置信地看他。刚想说些什么,江不应一把按住了他,笑笑道:“没事,孩子不懂事。”
林无奕:“……”
花善文:“……”你说的孩子和我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她又鞠一躬:“多谢大侠……”
江不应摆摆手。
他确实不在意报酬,在他行侠仗义的观念里,递到他眼前需要他帮忙的,他就是会接下的。哪怕对方付不起什么酬劳。林无奕静默几息,咬牙切齿道:“……你就穷着吧师父!”
这臭小子。
江不应笑笑:“好啦好啦,你这个徒弟不是比为师有钱吗,你有钱就好啦。”
“……也不见你找我要钱啊。”
“嗯?”他这句话江不应没怎么听清,看向花善文说:“在下江不应,一介俗人罢了,不必拘礼。何时可以动身?”
……
“……你到底来干嘛?”江不应猛地一锤林无奕,把他锤一大踉跄。
“嘶……师父的手劲真是愈发大了。”
“你再胡言乱语也没用,跟着为师作甚!你就没事做么!”
——走了茶楼后,花善文带着江不应走在前,林无奕就这般亦步亦趋地走在江不应后,打定了主意要跟着他似的。
林无奕很受伤:“师父,我特意处理完了要做的事才来找你的。”仿佛被江不应嫌弃是一件让他很不能接受的事。
……说起来自己是有些时日没见到林无奕了。
不对,那又怎样。
江不应一个激灵,深觉自己已经被这小子绕进去了:“……找我做甚,有事说事!”
“自然是为师父分忧。”林无奕认真地说,“师父,我已经同你说过了。师父你去哪,我要一起去。”
江不应:“……”胡闹呢这不。
他想不通这武林盟主是哪根筋搭错了,也就一时没想出话来骂他。
又不是小孩子了,什么叫做一起去?
“……”花善文在前面提醒道:“这位……二位大侠,我只出得起一人的酬劳。”她说着,看了看了林无奕,又看了看江不应,眼中的意思很清晰。
她不认得林无奕是谁,只是凭言行觉得此人并非善类。即使也是什么侠客,还是主动着来,她恐怕也没法给出让此人满意的条件。
……况且他的面色自始至终都阴沉得吓人。
“我不要钱,行了没?”林无奕装作看不懂她的意思,如此阴沉道。
花善文还是显得有几分犹豫,但又无计可施,“……那便麻烦这位大侠了。”
“……”江不应叹了口气。
一个两个的看他做甚。他能怎么办。
江不应没法阻止林无奕跟着他,二人便一同随花善文到了钟家。临近日暮,花善文将两人领进屋内,斟下两杯茶,说了声招待不周,便赶忙挽起袖子去了房内,先去了钟家老太爷那间房,问了老人今日的情况,不一会从房内走出来一个粗使小厮,拎着一便壶出门去倒。花善文紧跟着他走出来,又急匆匆去往厨房生火,先煎上了老太爷一会儿要用的药,然后又才备菜做饭。
这边厅堂中,江不应没有随意走动,抬眼一看便知道钟家面积不大,屋中陈设也简朴,却打扫得十分洁净。他坐下来,细细喝完了那杯茶,茶的成色一般,但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也已经是十分拿得出手的品类了。林无奕没有坐下,也没有喝茶,只是待在江不应身旁一寸,不声不响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不应也不去管他,毕竟一看他就来气,仿佛自己被什么膏药粘上一般不得劲,只能在内心暗示自己:好徒弟,好徒弟,好歹是送了我座宅子呢。
武林盟主而已,应该不至于耽误他事……吧?
待到钟家二童回来,二人也没在这个家中见到其他人。只见一男孩一女孩先后飞进门中,口中相继呼喊着:“娘亲!”“娘亲——娘……”见到堂中的二人时喊声戛然而止。
“……”
江不应以为小孩子被陌生人吓到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下意识去抬头看身边的林无奕——不看不知道,一看才觉得这个面色阴沉的家伙岂不是更吓人吗!
他控制不住拍了林无奕一掌。本意是想让他别这样阴沉,林无奕本来正在出神,这一掌把他的魂都拍了回来,控制不住瞪大眼睛回头看江不应,十分委屈道:“……师父?”
打我做甚,我又不是他们娘亲!
“……”江不应理亏,躲开他的视线,挠挠脸,更不好意思说话了。
“来了来了——”花善文擦着手从厨房中走出,“小年,小元,不要无礼,这两位是——”
谁知道那两小孩瞪圆了眼睛看了他们一会,转向他们娘亲道:“我知道我知道!”
“这是娘找来的大侠对不对?”
花善文什么都没来得及说,钟小元就窜到二人身前,眼睛亮晶晶地兴奋道:“大侠大侠,你会的是什么武功呀?”
“诶,小元,你怎么能这么问呢!大侠的武功可是独门秘技,怎么能随便说出来?”钟小年说。
“要问就问——二位大侠,你们在‘武林高手’榜上排第几榜第几位呀?一定很高对不对!”
江不应:“……”少年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两个孩子的身量一般高,都是八九岁的模样,看不出来谁大谁小,但都一样活泼,叽叽喳喳地围着他们二人吵。
花善文:“……见笑了二位。小元小年,这是家里新来的帮工叔叔,要有礼貌一些。”
江不应迟迟不说话,反倒是林无奕弯下腰来,一本正经地对他俩说:
“——当然是排第一了。”
江不应:“!”
干嘛。
俩小孩:“!”
只有花善文没有相信,只当他在逗孩子玩乐:要真是武林第一,怎么会不要钱就到自己家中来帮忙了。见到他们和孩子们相处融洽,她的神色轻松了一些,又继续进屋忙活去了。
孩子们安静了一刹那。然后钟小年率先说:
“切,骗谁呢?”
然后又安静了一瞬。
钟小元一把拉过钟小年到了远离他们几步的地方,然后就在他们眼前开始咬耳朵嘀嘀咕咕。
“喂,你说他不会真是林无奕吧?”
江不应:“!!”他的好徒弟名声这么大,连这么点大的孩子都知道?!
“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林无奕。你难道见过吗?”
“废话!——但是他真的一身黑衣诶!”
“而且,他又戴个斗笠……”
“而且他还背了一把刀!”
“……所以不会真的是吧?”
两小孩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江不应:“…………”
林无奕抱着胳膊,没什么反应。
“你都说不知道了,难道我能知道吗?再说了,真是武林第一,能到咱家来?”
“他们能来干什么……不会我们爹真惹上事了吧?”
提到这个,钟小元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语气也差了很多:
“要是真惹上事,他连家都不回了,还要让娘找人来保护咱们!”
钟小年也不说话了。
江不应:“……”他心想,看上去花善文没有想和孩子们提家中发生的事,但似乎两个孩子都已经意识到了。
厅堂中一时间安静下来。正当江不应以为这种沉默要延续下去的时候,两个孩子不知怎么又打起了精神,还把话题转了回来:
“诶,你说那个叔叔如果真是林无奕,那那个哥哥是谁呀?”
江不应:“…………”哥哥?
林无奕:“。”他也不至于被叫叔叔吧。
……
夜晚,江不应与林无奕歇在钟家二郎去求学后空置出来的房中。钟家没有多出来的客房,花善文同他们说的时候有些过意不去,但两人都不觉有什么关系。
一关上门,林无奕便急着问江不应:“师父,你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江不应看他一眼。
他心中是有些想法,但还没来得及验证。
“还没有。”
林无奕一听,眉目舒展。
“师父如今没我厉害。”
江不应:“…………”瞧把你能的。
“哪里不对劲,你觉得花善文同我们说的话中有问题?”
“不对。”林无奕耷拉着一半眼皮,眼中黑沉沉的,“这个姓花的女的,她整个人都有问题。”
“师父你还是跟我回去吧,你要是真缺钱,来盟会给我干活。我也是很缺帮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