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有点穷》有昔鸟

5、近乡情 江不应难得

　　武林盟会所在江城繁华之地，临水而筑，前有校场厅堂，后有府邸院落，出入口处立一墨色牌坊，上方牌匾只书二字:武林。

　　江不应贴完榜就寻了过来，站在这牌坊前，见来来往往进出的人有各阁各路的侠士:穿素袍身负长剑的，戴斗笠长刀横天的，苗疆打扮银饰当啷的，气质卓然带乐器的……还有寻常百姓装扮的，甚至也有穿华服带侍从的达官贵人。他啧啧称奇，见多识广的江大侠也没见过这种大场面。天下太平真好啊。
　　他来盟会先登记上了自立的门派:
　　光明堂，门主——江不应。

　　他自己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都微微出神。行侠仗义，光明磊落。十几岁时的江不应抱着这样的侠心，给自己理想中的门派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他出神就没留意到登记的小厮也正盯着他的名字出神，随意地开口问:“可否为我引荐一下你们盟主？”

　　他声音不大，那小厮却仿佛被惊了一下，然后眼神飘忽道:“这位江……江大侠，我们盟、盟盟主不在……”

　　江不应挑挑眉，果然没那么好见到这样传闻中就不好说话的大人物，只是不见就不见呗，这手底下人的心理素质也太差了。眼见这小厮看都不敢看他，为缓解一下对方的情绪，江不应换了个话题:
　　“那什么，前些时候我打赢了个人，能否给我在‘武林高手’榜上排一下名次？”

　　小厮这下认真了一些，当下掏出一本厚名册来翻得哗哗响，“大侠请说，是打赢了谁？在何时何地？可有公证？”他边问还边翻，估计是想先找到江不应的名字，翻了一通没找到，于是很尴尬地把名册放下来，眼神躲闪地等着江不应说话。
　　江不应:“……”
　　这下好了，他除了不知道，就是不能说。

　　总不能说在人家的官宅里把人打了还把人主子沉塘了，至于叫什么，他哪知道。麻烦死了。他转身想走，小厮慌神了，不想得罪这尊大佛，便追上来说:“要、要不，江大侠，我有排三榜第二十九呢，您和我打一架，也，也是能上榜的……”

　　江不应:“……”他颇觉头疼，不太想为了这个名次在这干一架，“要不，不了吧。”
　　本来也是随口一问，想来先前那人的排位也不会太高。照他的水平，不至于在意这三瓜两枣的排位。

　　不、至、于。

　　小厮见这人舔了舔后槽牙，走了，心头一片灰暗。也不知自家盟主大白天干什么去了，江不应来时他竟然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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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头江不应哄着自己不至于不至于，又溜达回了江湖风云榜前，目光一凛:只见一高挑的、戴斗笠的黑衣男子正立于自己刚贴上去的两张帖子前，一动不动良久，似乎读得格外认真。江不应心头大动:终于有人注意到了！
　　他今早贴上时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儿，大多数人路过看了一眼就走，还有的人把他的帖子同其他的比对，目光逡巡一周，犹豫再三后还是选了其他的。无论是花钱请人办事还是择门派加入，大多数人都还是会更加谨慎，像田林林这般意气的到底不多。
　　因此江不应见此人伫立细看，大觉有望，上前去到这人身旁，朝前伸手一摊道:“如何，这位公子，可是有需请江某相助？”

　　男子的声音低沉，细听之下有几分哑:

　　“……不要。”

　　“……”好坚决。
　　江不应也不气馁，又殷勤地推销道:“那便是对新门派感兴趣？公子好眼光！如此江某可以和你介绍一下，我们这光明堂，门派虽然新，但自有其便利之处……”

　　“有何便利？”男子突然出声问。江不应哽了一下，下意识想抬头看看这发问的人，头还没转一半，男子突然伸手一指，他的注意力也随之落回帖上——

　　“此处，”男子道，“为何明明写清了‘仁侠义士’榜的位次，却独独不强调在‘武林高手’榜上排几何？该不会……呵呵。”他拖长了调子，惹人浮想联翩，却又话头一转，“众所周知当下武林众门派的门主无论如何也得在此榜上名列前茅才能服众，若像这般门主没有显赫的武力排位，只是仅凭给人打杂上好人榜，恐怕门派也难以扬名。”

　　江不应:“……”
　　很有道理，但他有什么办法。
　　还有这人讲话怎么阴阳怪气的，听得他心间一股无名燥火。

　　还没完。

　　男子连口气都不喘就接着道:“还有此处——‘人单力薄，囊中羞涩’，呵，这不是摆明了将弱势告诉他人么:嘿，门派穷得揭不开锅啦。拜入门中，也可能只能跟着门主一起拉帮结派地去打杂。如此，谁还会来？”

　　江不应:“…………”
　　好生气，但是没法反驳，因为真的会这样。

　　“以及，此处，首席大弟子……”

　　“停停停，”江不应气笑了，这人毫不留情的犀利点评期间，原本被吸引在一旁看热闹的三两人也被说动般摇头离开，再这样下去就和他的宣扬设想背道而驰了，也不知这人是有意找茬还是真钻牛角尖，总归没见过这样拆台的，纵使江不应脾气再好也终于忍不住了，“这位……仁兄，你就算对我再有意见也不能一直拆台吧，人都被你说走了。再说了这又没有诓骗人，有意者自来嘛！”

　　他的确是横竖不想骗人，才将自己和门派的条件写得那样清楚，至于没写的也暗示了一二。但总归他也并不想落得个门前冷落的结果。

　　“唉，总之你这说得也……太难听了点。”
　　反驳的话说了一半，他语气又莫名其妙软和了下来，想到了过去承载着这个名字的门派不也就是这般冷落么，心间那股火唰地一下就灭下去了，又觉得没必要在这儿和个路人置气。
　　他这样想着，不欲多言，转身想走。那男子急匆匆地伸手拉住了他。

　　“不，不是，我不是对你有意见……”
　　“我想说的是，你招首席大弟子，那我是谁啊？”

　　“……师父？”

　　“……！”江不应被这略微颤抖又喑哑的一声叫得指尖微麻，瞪大了眼僵了好几秒才抬头看去，这下终于看清来人面貌:此男的五官称得上是格外俊美，但面上没什么血色，且眉眼压得极近，给人十分冷厉、不近人情之感，尤其眼眸黑沉沉的，在斗笠与过长刘海的遮盖下一点光亮都没有。
　　当下那双黑沉眼眸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江不应。

　　江不应深吸一口气，试着动了动指尖，不麻了。
　　他认出来了。

　　“……林烨？”

　　“是你，阿烛？”他开口试探着问道，其实内心确认得八九不离十了，但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虽然这人和记忆中那个十年前的孩子几乎完全不一样了:比他还高了半头，身板结实了，头发也长长了，五官线条更加硬朗，声音也沉了……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这是他唯一收过的徒弟。

　　如今长得这样高，长得这样好。

　　江不应一开口，那双原本仿佛固定住了的眼瞳便颤动了一下，在阴暗处化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我。你还记得我，师父。”

　　——江不应到了江城这么多时日，直到现在见到林烨的这一刻才终于有了几分世人所谓“近乡情怯”之感。江城并非他的故乡，但确实是他留下了一笔浓墨重彩回忆之地。十年来，翻天覆地，物是人非。他会在回归中原后先选择来到江城不是没有缘由的，但到了此地后入目的景象又确实样样并非他所熟识，他也总不免得有些迷茫。如果说他初去北疆时，对异地的陌生，那是应当;但他终归故土时，若所见也是陌生，那便是一件异常残忍的事情。
　　林烨的突然出现，第一次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这里确实是江城。
　　他确实回来了。

　　“……臭小子，”他突然下意识很想上前抱一下林烨，却克制着没动，总觉得……这样似乎有一些奇怪。毕竟阔别了多年。但眼角嘴角软和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忍了又忍，还是上手拍了一下林烨的肩膀，“我怎么会不认得你呢！”
　　江不应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他应该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这孩子好好长大了。

　　但林烨没有笑。他抿了抿嘴，只是依然垂下目光看着眼前人，眼中化开的东西越来越多。

　　江不应自己高兴了一阵子，没有留意到林烨的沉默与异样。他过了一会儿心情平复下来了，突然一愣，反应过来似地问到:“阿烛，你如今怎么会在这？”
　　他眨眨眼，似乎现在才能把眼前长大成人的徒弟和刚刚毫不留情抨击了他的招募帖的可恶一根筋路人联系到一起，于是头脑罕见地空白了一瞬，“你……你……”

　　“……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还和武林有关？”

　　“对不起，师父。”林烨垂着头道，“但我没错。”

　　“谁说你有错……不是，”江不应觉得头都大了，“不，你先别道歉。我当年不是把你送去京城了吗？我不是让你留在那里别回来了吗？你现在……你，你……”

　　听听这小子刚刚说的那番话！什么门啊派啊的，简直对如今的武林了如指掌。
　　江不应真的气死了！
　　到头来自己离开后林烨根本没听他的话！又倒头栽进了武林中。

　　“师父，我……”

　　“别叫我师父，我不是你师父！”江不应脱口而出，觉得自己涵养了十年的好脾气一朝被破功，喘了几口气，觉得自己这副老身板的健康年限在迅速缩短。
　　他怎么就是拿林烨没办法，从过去到现在都是。
　　也就是这林烨能把他气成这样。

　　他惯常地一骂，林烨却周身一颤，当了真似的，抓着江不应的袖口不放，抖着声音道:
　　“师父，你就是我师父！”
　　“师父，你别不要我……”

　　江不应:“……”
　　他这徒弟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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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不应嫌一大男人站在大街上扯着他袖子撒娇实在是瘆人得慌，加上转头想起了自己十年前不告而别，又觉得确实内心愧疚。
　　于是他就把林烨牵回了自己那个临水窄屋。

　　两人都长手长脚的，在这屋子里显得有些伸展不开。江不应摸摸鼻子。自己穷惯了，但在林烨这个旧日徒弟面前展现，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林烨却仿佛觉得没什么似的，很听话地跟了进来。刚站定便追着江不应喋喋不休道:

　　“师父，你别再不要我了。”
　　“师父，你真的还记得我是你徒弟吗？那你怎么都没有叫过我一声？”
　　“师父……”

　　江不应终于忍不住了:“……林烨你是不是有毛病？”
　　吵死了。
　　怎么人长大了，话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叽叽喳喳地这么多！

　　林烨闻言停了一下，随即反击道:“江当你才有毛病，住那么破的屋子，穷成这样还说要立门派。”

　　江不应:“………………”

　　“你还不让我穷了！滚出去，逆徒！”
　　“我不！师父，你真的别再不要我了！”

　　“……”

　　江不应……江不应气得归西去也。他本以为久别重逢，他和林烨再怎么说也会有几分生疏隔阂。谁知这林烨光长个子不长心性似的，见面相认前相认后都是在气他，毒刀似的离谱话比小时候只多不少。

　　几阵鸡飞狗跳后，江不应强迫自己坐下来。
　　桌上空空如也，连副茶具都没有。
　　“……”他深呼吸一口气，一个劲儿告诉自己是个情绪稳定的大侠，才心平气和地对林烨问道:
　　“那么，阿烛，你现在在武林是在……？”

　　他努力把自己放在一个靠谱师长的身份上，去询问林烨如今的生活。
　　后来他……现在他……过得好不好？
　　他在北疆时总觉得自己没资格问太多，毕竟已是过路人，也就在后来终于能够去信中原时会偶尔顺带问上一两句，又到底不知全貌。

　　如今看来，应当是好的吧。
　　长这么高，这样壮，说明没有缺过营养。
　　有这样好的精气神，见面就能和他互骂，说明心理状态也好。
　　身上穿的衣服……啧，这样一看过去不知道比自己身上的旧袍好了多少倍。

　　……所以应当是好的吧。

　　也许他放不下武学，当初他也是个痴心向武的，又回来找了个正规门派历练了一下身心，总归是平安长到现在，这也是好的。

　　江不应难得忐忑。

　　——但同时，他也实在是不想再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诸如:我是“武林高手”榜上第多少多少位……的说法。
　　实在是不想了！他记得以前武林中人自报家门不是这样的形式的！

　　林烨作为一个自认为还算懂事的徒弟没有让江不应忐忑太久，即答道:
　　“哦，我现在排武林榜首，也在当武林盟主。”

　　“厉不厉害，师父？”

　　江不应:“……………………”
　　真厉害。
　　江师父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