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有点穷》有昔鸟

4、无所属 江不应记得

　　一个月后，朝廷的人下来了江城，彻查此地漕运贪粮并案。
　　此时，江不应刚刚搬出了田家。

　　那时他把相关人员都解决干净了，回了田家同三位女眷详细说明了事情的真相。

　　“竟是如此……”

　　三人的情绪都十分激动。江不应没有留在屋中，而是轻轻退出院落，依然是抱着他那柄剑，似一个沉默寡言的真正护卫。
　　过了一会儿，田林林也走出来，红着眼眶递给了江不应一封信。“这是湖都连家曾给阿爹寄来的信。可惜慢了些，阿爹走后，这信才送到。方才听你说阿爹曾想去别处报官，娘亲这才想起来这封信。”
　　江不应展开来看，写信人以十分喜悦的口吻问候了故人的情况，自己收到故人来信，得知故人仍念往昔，心生欢喜，己身亦然。也很期待他有意回到湖都同自己再聚。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落款:莲湖山庄，连宁。

　　写信人的这位故人，在江城的黑云蔽日下，艰难想出自己还有一个还算熟悉的去处，那里有自己可以求助的功成名就的故人，才去了一封拜谒信。也许他想的是，待那一趟漕运回来，收到了故人的回信，就借口乘一艘没有铁艄的、江城最常见的那种船只，去一趟湖都。
　　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早有人盯上了他的一举一动。
　　他没有能从那一趟漕运回来，甚至没能过泗州。
　　当年在湖都学的功夫，他引以为傲地教给了女儿，却没能招架住更厉害的高手。

　　“……阿爹过去就是跟着这位连宁学的功夫，如今他是莲湖山庄的庄主”

　　江不应点点头，道:“这我知道，连家拳是他创的嘛。”

　　田林林听他理所当然的语气，愈发觉得诡异:“你这人真奇怪，连武林盟会都不知道，论起这些大门派，还有大人物，却仿佛头头是道。”
　　就连……在调查阿爹的这件事上，这人究竟是怎样知晓其中的弯弯绕绕、识破其中的阴谋诡计的。对于他们普通百姓而言，能知道一个铁艄杨，能知道一个县令，但未必能知道那个大官的名号。

　　她觉得奇怪，江不应也觉得奇怪。他很莫名其妙道:“因为我以前认识他们啊——难道我看着不像吗？”

　　小姑娘瞪着红眼睛看他，坚定地摇摇头。

　　“……”他道:“那好吧。”

　　他以为是田林林看他穷且落魄才不相信的。
　　田林林只瞅他少年般的脸，心想他功夫的确厉害，无疑是这个年龄中的佼佼者了，不，甚至可以说是天才。但他总是那么大口气，像个江湖老资历一样——这谁能相信。
　　……

　　江不应通宵了两晚，高效率地解决了田家的事。他其实有些困了，他总觉得自己上了年纪，不如年轻时有活力，要适当多睡一些觉，休养生息以待晚年。但他还是守着整个田家，直到日头出来，直到那官员的尸首被人从江城的某条河道里捞起来。
　　消息传入田家，江不应对她们点点头。
　　这才算完了。不会再有人来了。

　　此后他睡了半日，醒时漫天晚霞。
　　他睡眼惺忪时不太能藏得住情绪，就避开了田家的人，翻窗出屋去逛了逛。江面上，一片一片的帆驮着落日霞光。
　　他看了一阵子，溜达溜达上街，把先前一些时日待在田家时写的两封信寄了出去，一封到京城，一封到北疆。回了田家，走正门进的。在门口就已经闻到田夫人烧好的饭菜的香味。田老太也站在门口，似是也刚刚从外面回来，田林林便出来扶她，抬眼见了江不应，问道:“你不是还在屋里睡着吗，娘亲刚刚还让我喊你呢，怎么从外头回来了？”
　　江不应眨眨眼，又不知怎么答。手心忽然被塞了件物什，低头一看，是田老太往他和田林林的手中各塞了一块饴糖。
　　“……”江不应愣了一下，“谢谢阿婆。”
　　“进屋吃饭吧。”老太太含着笑看他。

　　过了些时日，刺史判官员溺亡一事是意外，此事就此按下。
　　铁艄杨已按罪获罚。
　　没有查到田家头上。

　　又过了一些时日，传来风声，朝廷查到江城漕运贪浊有状，与上述两桩案件都脱不开干系，将要特派官员下来彻查。事情到了这里，田家人已经不会再受威胁了。日后此案彻查，也许还能为田船头正名。但无论如何此案主犯，或者说明面上的主犯已经被了结;而迫于朝廷威慑，无论暗处是否还有牵扯势力，此时也该自身难保，不该再敢动手了。
　　江不应自觉任务已经完成，便找田家结钱告别。田夫人感激的话说了一筐又一筐，豪气地给他塞了一大笔银钱。江不应没全要，在他看来此事不麻烦，但也没这般说出口，只是把多出的钱退回去了。

　　田家人都喜爱他，硬是又留了他一段时日，最后实在拗不过他要走。

　　站在门口，田夫人朗声说，随时回来吃饭。田林林看了他一会，嘴唇咬了又咬，憋出一句:“记得还要回来继续教我功夫！”
　　说完，她突然恍然大悟道:“这样说来，我还不曾问过你的门派在何处？”
　　——江不应这样厉害，能同他拜入同一门中也好啊。

　　江不应愣道:“……我没有门派。”

　　“那什么‘光明堂’不是吗，榜上写着的，虽然也没听说过就是啦……”

　　江不应:“……”那个啊。
　　早就没有了啊。
　　不过，即使门派还在的时候也并无许多人知晓，年轻小姑娘没听说过更正常。

　　不过。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江不应还真起了几分重建门派的心思。他心想这如今的武林，什么人都能分一杯羹自立门户了。
　　他江不应怎么就不行呢。

　　……可能还真不行。

　　他穷得很，哪来的钱建门派。
　　他从田家搬出来后，自己在江城的下水街偏一些的地段租下了一间小屋，对着水，不大，尚且能容身。江不应就在这间犯潮的窄屋里踱来踱去，久违地产生了还是得攒些钱的念头。
　　他去问田林林那“仁侠义士”的榜是否真的那么管用，往外头随意一报就能接活。田林林说天下武林熙熙攘攘多少人呐，甭管哪个榜了只要是排在首榜以内，被人瞅见都得疯抢，她还是第一次见江不应这样傻愣愣的大侠。

　　“你去往榜下一站说自己是首榜十八位，看周围人抢不抢着要你。”田林林看他那样儿怒其不争。
　　“再说了，你想接活干，你去‘江湖风云’榜啊。”

　　江不应乐了一下，“这又是做什么的？”

　　“悬赏，招工，接活，或者是，新建门派宣扬，”田林林掰着手指，“甚至是找师父，找徒弟，找……找侠侣。总之武林之中所求的任何事，你都可以在此板上贴帖子——我在找到你之前，就在榜上贴了好几天招工帖呢。”
　　——那时她娘亲特意嘱托她找个在“仁侠义士”榜上靠前的，毕竟是要带进家门来，得要人品可靠的，她不服气，若是找了一个连自己都不如的有何用处，便偷偷改了帖上的要求，以“武林高手”榜名优先，自己也天天跑去此榜下看。结果就是连着几天都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江城虽是武林圣地，身怀武功者接活也总有几分考量，比她弱者不达门槛，比她强者不屑去平常人家干这样的寻常活事。
　　直到某位首榜内的侠士横空出现。
　　毕竟是首榜高位，甭管哪个榜了，捡到就是赚到。

　　江不应听明白了:“成。”当即找来纸笔，一鼓作气写了两张帖。
　　田林林好奇凑上前看，见字迹清遒如纸上生竹，一张写:“江不应，‘仁侠义士’榜第十八，如需帮助可来下水街柳东巷尾寻人，价钱好商榷。”简单直白得不行，甚至有些敷衍。

　　另一张就洋洋洒洒地长了。
　　——光明堂火热招新。
　　“江不应，江湖大侠一名，‘仁侠义士’榜第十八位，‘武林高手’榜上第…（字迹潦草不清)位。为人正气凛然，行之光明磊落，有不世大侠之风范！”
　　“江某欲济世救贫，无奈人单力薄，囊中羞涩，只得在此召请父老乡亲邻里、志同道合伙伴，共建新兴武林门派‘光明堂’，望齐众人之力，行侠仗义，光耀武林！
　　“江不应本人在此号召:先入门派且有意习得天下第一武功者，授首席大弟子位，得吾亲传！望武林各侠踊跃入派！”

　　田林林:“…………”
　　她的表情难以形容，尤其对着那处潦草得突兀的字迹直皱眉，不是吧这人还能这样？“……江大侠，这样真的能成吗？”
　　还有什么天下第一武功，唬人的吧。

　　江不应:“试试也无妨。”
　　他心想怎么不能成呢，这儿戏般的武林盟会不就这样建起来的吗。
　　“你这门派都还没影呢，就招徒弟了。”
　　“总要先宣扬一下的嘛，不声不响的谁能知道。”江不应倒是很看得开。再说了，他在江湖这些年，不是没教过人，只是没正式收徒而已，那些人可都放出了话来要跟着他讨生活的。只是现在自己手头上到底不太宽裕，等有条件把门派正式建起来，也可以把他们接过来了。

　　“也是。好吧，那你试试。”田林林不知道这些，但她接受得很快，“等你门派建起来了，我要当你的首席大弟子。但是在这之前你得先去武林盟会登记一下——不然新门派是不会被承认的。”
　　江不应:“……”
　　这武林盟会到底是什么啊。

　　在江不应活跃在中原的那个年代，武林盟会是各门派勾心斗角的擂台，是排位次、了恩怨、定正邪的武林各势力的会面与斗争。
　　——但现在的武林盟会听上去像掌管了整个武林的“官府”。仿佛在武林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得去登记一下，走所谓官方正规流程一般。
　　他问道:“这武林盟会如今的盟主是何人？”与官府关系密切、得到朝廷承认的那几个门派，他也是有了解一二的。他猜想如今武林盟会怕也是这性质，中原武林已不再属于民间，而是已经在朝廷的管控之下了。

　　田林林说:“当今盟主是‘天下第一刀’，姓林，我没有眼缘见过他，只听闻是个动起手来十分狠辣的人，盟主之位便是他凭借功夫打下来的，而并非各家推举。
　　“这位盟主也同你一样，没有所属门派。只是因为他实在太强了，所以各大门派都信服，不信的也被打服了。”

　　江不应心想嚯，这倒是还有几分从前武林的那种嗜血的风格在。

　　“他上位后，武林确实风平浪静至今，两张武林榜又确实便利，渐渐地寻常百姓便也信从了，纵是官府行事，面对盟会也要考量一二。”
　　江不应眨眨眼，那倒是和他猜的不一样了。
　　重点在于与民有利，以及势力过盛。
　　这就有意思多了。

　　“姓林么，岂不就是‘武林高手’榜上的第一位？”
　　“正是他。”

　　——林无奕。

　　江不应记得榜上的这个名字。无所属门派。
　　毕竟是榜一，当时他还短暂出神回想了一下，不记得武林有过这号人物。看来的确是已经换了一番天地了。

　　他站起身来，抖抖那两张帖风干墨迹。
　　行吧，那他就先去贴榜，有机缘的话，再拜会一下这位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