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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久旱 梦里不知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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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不应说出这句话之后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尴尬地想去摸自己的剑。
走就走了,还问个什么!
林无奕脚下一顿,转过身来看着他。在旁人看来他转身的速度比平常都快。
“师父不必担心,师弟们初来乍到,我送送他们。”
江不应听着他的语气是认真的,心想自己真是反应太大了,便道:“也好,快去吧。”
林无奕一颔首。
“嗯,我很快就回来。”
等他们都走后,屋内安静下来,江不应才慢慢反应过来,怎么这话听上去好像他很舍不得人走似的。
他才是师父啊。
他是师父,有什么舍不得小辈的。
他的师父在他出师的时候就不见得有多舍不得他这个徒弟。江不应想。他想起那个男人,甚至不知道对方是否还活着。
应该还活着吧,这么厉害的一个人,不至于退隐江湖几年就被干掉了。
江不应的师父曾是皇宫里的人,从当今陛下还在东宫时就已经常伴其身侧,是君王手中最忠臣寡言的一把剑。
幼时江不应随父母入宫谒见长公主,他自幼酷爱武学,也随一些武打先生学了些三脚猫功夫,在宫中见一女孩舞枪,一时兴起,提出要与其比试。那姑娘长眉一竖,也不含糊,把枪一扔就提着拳头应战。
待到宫人们发现他们两人时,女孩已经将江不应打趴在地。
宫人们大惊失色地要上来将他扶起,江不应不要人扶,他自己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潇洒地抹了把脸上不存在的灰,缠着那小姑娘问她师从何门。
后来他才知道,女孩是晏旸公主李见月,她的师父是皇宫禁军统领。
江不应最终如愿拜师。他七岁拜入师门,十五岁就学成出师,一心想着要出门闯荡,于是先是给家中留了一封辞别信,然后又去告别师父。师父定定看他一会儿,问他去哪儿。
江不应豪气十足:“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他师父点点头:“哦,那岂不是去流浪当乞儿?”
江不应:“……”
他师父就这样将他骂了一顿,大意是说他这富贵公子,什么都不会,不当乞丐能干什么?江湖又不是有一身武艺就能填饱肚子活下来的地方,不如加入禁军,假以时日接替他的位置……
江不应大惊失色:“师父,你准备告老还乡啦?”
他师父:“我去流浪行乞,行了吧?”
江不应:“…………”他这师父真是年纪越大越幽默了。
他师父懒得与他废话,不多时便干脆利落地将他扔出门去。
江不应也知道这老头儿不是真的不关心他,而是生性如此。他师父忠君半生,但他江不应最初想习武,就是为了要闯荡江湖,行他自己的侠道。无论师父说什么,他都会走。
屋外终于还是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势头逐渐转大。在江不应的印象中,江南春夏多雨,但他今年回来的这些时日里倒没见过几场雨,成天是高悬着的日头,烤得人焦躁。此刻雨重重砸到干了许久的地上,草木与尘埃的气息便霎时飘进屋来。
陈二做完活也走了。此刻江不应在钟家厅堂的椅子上坐着,他先是瞪着院中的雨珠跳了一会儿,后来又觉得自己太像个无事无聊的老人,便去阖上了门,听着雨声撑着头假寐。他近段时间都没怎么休息好,结果此刻梦中闪过的几个朦胧场面,都是他师父跟他那好大徒弟一同站在他身侧,左一句右一句,说的全都不似人话,好一派温馨的师门三代同堂。
……
某一刻他突然睁开眼睛,眼睫还没跟着清醒过来般颤了又颤,气息却已经收住了,认真去听方才屋上传来的那点儿藏在雨声中的异样动静。
有人在房顶上。
那发出动静的人定也是个高手。江不应警觉起来后,那边便也没了动静。
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僵持之后,那人放弃了伪装似的,在江不应头顶哐啷哐啷响了一阵后,伴随着踩在水洼中溅起水花的声音落在了钟家门前。
江不应:“……”这来的是杀手吗,好不谨慎。
他的手虚搭在剑柄上。
来人似乎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径直把门推开。江不应看见那人的脸,愣了一下,认了出来。
他十分意外:“是你?我记得是……莫大侠,是吧?”
来的人是莫适秋。
他先谨慎地把头探进来,左右探望一下,斗笠哗啦啦撒了厅堂一地雨水,道:“林无奕真不在吧?”
江不应:“……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莫适秋确定着这屋里没人了,才走进来抖了抖身上的水。他刚在街上见到林无奕,寻思着终于有机会单独找一下江不应,便一路摸了过来。谁知半路下了雨,他本来还想多探一会儿屋内还有没有其他人,横竖被淋得受不了了,加上担心江不应发作,干脆就直接进来了。他认真说:“我俩一点关系都没有,真的,最没关系的就是我俩了。”
江不应:“。”
他道:“你来这里干什么?为什么要躲着他来?”
他心中猜测,莫适秋是妹妹的人,此刻单独来找他,大概是有什么重要的话需要私下传达给他。果然莫适秋就说,是为江家家主传话而来。
……
江不应微微睁大眼睛。
“就是这样,我的话带到了,江大侠,要怎么做,还得看你。”莫适秋对他点点头。
江不应沉吟片刻:“你特意避开林无奕,是因为要和我说的这些,他不能听。”
谁知莫适秋说:“不啊,我和他也说了。”
江不应比刚刚更加惊讶。他以为林无奕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说?”
“他问了。”
江不应心道他问你就说!怎么会有人这样传话!他觉得自己可能弄错了什么,决心从头开始思考一下。
“……不是,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莫适秋抿了抿嘴,大概是江不应已经问了第二遍,他这下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犹豫着道:
“都在江家住过的那种关系……?”
江不应:“……”
他发现他完全摸不懂这个人的逻辑。他眼前这个青年,是个非常、非常奇怪的人。
“多说一句,家主十分想你,望大侠能早日归家同其一叙。”
江不应一怔:“……这是她让你说的么?”
莫适秋摇摇头,“是我自己说的,她不说,但我看得出来。江大侠,保重。”
“……”
莫适秋走了。留下满地的雨水,外头还在下着,里头的就也一时半会干不了。江不应把自己放回椅子上,想继续撑着头睡,刚酝酿起的那点睡意却散得干净,怎么都聚不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皮沉重时,屋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他这次听出来了,就没睁眼,听着声,那人走到门前,推门,走进来,收了伞放到门边,又走到他身边。
“师父,小心着凉,回屋去睡吧。”
说话声音很轻,怕惊乱了眼前人的眼睫颤动的频率。
江不应睁眼看看他,林无奕垂着眼站在他身前,上半身看着还算体面,但衣袍的下半段都湿了,还淌着水。
他摇摇头:“为师不困。你去将外袍脱下来,搭起来晾一下,免得穿在身上着凉了。”
“若是没有可穿的,为师屋里有,可能较你身量窄小一些,勉强可以应付。”
林无奕利落地脱了外袍,果然穿在里头的衣袍也微微有些濡湿,勾勒出挺拔结实的身段。他把外袍甩在臂弯里,脚下不动,只说:“师父去帮弟子找找。”
江不应摇着头起身,念叨着“讨债鬼”,回房间给他徒弟找衣服。他心里装着事,忘了敲打他这个徒弟,被他半天下来的乖巧骗了过去,等进了房后就被一顿哄骗,不知怎地就在床上歇下了。
……
江不应醒来时,发现林无奕搬了椅子在他床边坐着,披着素白的长袍,像棵披了雪的木。
他一觉睡得很好,梦中只有干净的雨声,醒来时也没被眼前的人吓到,他还有些迷糊时,先觉得熟悉,然后就认了出来,低声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怎么在这儿?不对,我怎么……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师父安心,”林无奕探过头来拍拍他,动作轻柔,嘴上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弟子在呢,现在马上要吃饭了。”
房中除了他们二人的呼吸声以外,十分安静。外头似乎雨也停了。
“哦……”江不应安详地又闭上了眼。片刻后,又猛地睁开,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
垂死病中惊坐起。
还是林无奕往后一躲,才避开了两人相撞的场面。
“……”江不应指着他,就干指着,半晌话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急着要翻身下床。这小崽子,方才一会儿说“这些都小,要试试师父身上那件”,哄得他解了外袍;过会儿又把他往房间深处赶,好腾出地方来,说是要从里到外试一试。江不应和他少年时终日厮混,心道是什么没见过,那一会儿不知怎地,突然就想起了方才他在厅堂脱外袍的场面,脑一抽,自己居然就背过身去,把视线往地上一扔,过了会儿反应过来觉得也太不自然,暗骂自己一声,往床上一坐,盘起脚支着头装睡。
房中满是衣物磨蹭的窸窣声与外头传来的雨声。
怎么这么久还没换好……这是江不应迷迷瞪瞪真睡过去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江不应惦记着他没做完的事,动作就急。林无奕一把按住他,道:“师父莫急,人我已经接回来了。”
江不应一顿,隐约听到院中传来孩童说话的声音。
“午时剩的饭菜我让陈二去热了,我还另做了几道新的。”林无奕看着他,叹口气,“师父,不用着急的,多歇会儿。”
江不应知道自己冤枉了人,一下又忘了算往前的账,有些不好意思地眨眨眼,不再发作了。他心中还给自己找补,横竖林无奕对他了解得很,知道他睡醒时脾气是会比平日更暴一些,该是不会介意。
林无奕在一旁看着他。倘若江不应此刻抬头,他大概还是没法猜到自己徒弟这双过于黑沉的眼中究竟装了什么,他心里又究竟在想什么,但也许他会福至心灵地发现:他睡着时,这人在他边上坐着的时间,远比他想象的要久。
——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的次数,也远比他想象的要多。一遍遍地仔细描摹,旁人见旧人如堕旧忆,又只能很快抽身而出,彷徨或坚定地面对现实。林无奕见江不应不是这样,他见他,如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旧梦,分不清自己该茫然若失,还是该欣然感恩。
梦里不知身是客。
江不应还是十年前的江不应,江城的雨还是十年前下的雨。
……
两人就这样又在钟家住了一些时日,持续风平浪静,但没有人把这当作真正的平静。
直到某一天,林无奕的亲信手下来报,说梅花殿、长汀派等门派都在集整精英人手,似在预备行动。江不应这边也收到了李见月的暗中传信,说是官账已经查清,抓到的人供出了不少东西。两人夜间就在钟家候着,逮了一波临风阁的人,宰鸡一般宰了干净。
江不应这下知道为什么杀鸡不能这么杀了,打着哈欠催林无奕快点连夜清理掉痕迹。他掐着指头数:“等不到武林大会了,林无奕,现在是怎样?”
林无奕冷笑一声:“还能怎样,大半夜趴上临风阁的墙头,发现三教九流都在,问好都不知道先向谁开口,最终不都是狗咬狗。”
“……”江不应叹口气:“别这么说,我们也是要去的。“
“为师还是不太想当狗的。”
林无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