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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因果 这世上很多 ...

  •   江不应领着浩浩荡荡一大群人,不好吃钟家的米菜,但自己确实囊中羞涩,就暗中去看林无奕。
      谁知林无奕也在看他,发现江不应向自己投来视线,还“嗯?”了一声,问道:“怎么了,师父?”
      江不应:“……”这死孩子。

      他硬着头皮慢吞吞地开口:“小烛啊,为师呢,想向你借点……”
      又听他讲这种话,林无奕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他皮笑肉不笑道:“……既是师父,又何谈什么借不借的,弟子的便是师父的。”

      走在他们前头的三人没听到他俩的对话。这里最熟江城的是田林林,一路边走边叽叽喳喳地向师兄们介绍,那两人听得也新奇。等到了菜市,林无奕十分大方地什么都买了,有肉有菜,有鲜鱼,还有一只活鸡。

      回到钟家,陈二闻声出来,对着泱泱一大伙人干瞪眼,又在见到琳琅满目的食材时两眼放光,“大侠可要帮忙?只是我的手艺可能不咋行……”
      江不应潇洒挥挥手:“这么多人呢,用不着你!”他说着率先进了厨房,生火,淘米,洗菜,样样看着十分熟练的靠谱模样。
      田林林:“噢,师父确实厉害!”
      其他人:“……”确、确实吗。

      到了那只鸡,江不应犯难了,他没杀过活的,死的不用他杀,于是“哗啦”一下拔出了路难剑——世间曾有幸得见这柄剑真容的人大多都已经不在世了,这只鸡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能有此殊荣,开始扯着嗓子拼命嚎叫。
      江不应不为所动,提溜着它,皱着眉用剑比划来比划去:“……啧。”
      从哪里下手呢。

      鸡把嗓子都喊哑了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走了这只鸡。
      林无奕大概真的怕他在处理鸡毛之前就把鸡剁碎了,一地的血还不好收拾,叹气道:“……师父,我来吧。”
      说着武林第一刀也出鞘了,林无奕的刀讲求快准狠,瞄准了就要将鸡一刀对穿。这时一直满怀期待旁观着的田林林终于看出不对劲来,连忙上来阻止了他:“师兄,不要,不要这样……”
      林无奕放下刀看着她。
      田林林也没杀过,但好歹见别人杀过,就开始教林无奕怎么杀。陈之信、风天时则被江不应差遣去切其他的菜。正因如此,没有人盯着主厨江不应在做什么,等众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要把一条完整的鱼放进锅中去了。

      林无奕:“……”他终日平静无波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慌乱,拼尽全力终于是拦截下了这条鱼。

      ……
      鸡飞狗跳后,一顿卖相丰盛的午食终于上桌。
      没有很难吃,没有很好吃,就这个水准。大家心有余悸,都接受了。

      用过饭后,江不应还惦记着昨日陈二没讲完的关于钟老太爷的事,便催着他讲。徒弟们原本吃饱喝足,都准备出门去了,一听有故事可听,迈开了的步子又旋转半周转了回来,虽不知前因后果,但又都吵着要听。
      江不应头疼:“听听听!”一个两个都老大不小了,净学着林无奕粘人。

      陈二这人爱看话本,爱嚼舌根子爱分享,有一个说书的梦。他一见这架势也来劲儿,正好钟家的事也确实值得说道一二,便招呼人们都围了过来,准备敞开了来说。
      他自己是本地人,家就住这条街上,年岁不大,曾读过书,读不好,也就不读了。他说从前他还在上书院的时候,钟老太爷是他的夫子,人人见他都尊称一声“钟老先生”。小伙喜欢留心家长里短,对钟老先生的家事可谓信手拈来,讲得头头是道,一听便知从前将读书的心思都用在了哪里。
      钟老先生教书半生,公认地极有学问,教书严厉而颇有成效,但——其个性却刻薄恶劣,又尤为自私自利,让自己得利、别人吃亏的事没少干,于是学子、乡邻对他敬、怕的同时又不免对他多有非议,自家孩子若辗转到他的手上,虽也许就此考功名便有了着落,但少不了对他这个夫子的百般讨好、阿谀奉承,鲜少有恪守底线之人愿意与他真心往来。

      众人听着咂舌,钟老太爷年轻时竟是这样的人,想到如今卧着床的那个干瘦老人,觉得如何都联系不起来。
      “可不是嘛,那样一个人,老了竟也是这样的下场!”陈二的语气不厌恶也不惋惜,他过去读书极一般,压根没被夫子关注过,如今回忆起来只剩下淡淡的感慨,“也有许多人说他如今这样,正是缘于他年轻时候造的业果太多,该还了。”

      ——后来他也因此家宅不宁。因着钟老先生自私过了头,是个不顾家的、事事只在乎自己的人,他的夫人与他离了心,郁结成疾,又操劳半生,某年就此撒手离了人世。他的两个儿子本就与他不亲近,因母亲之事更是就此恨上了他。
      大儿钟大郎本是个读书天才,却年轻气盛,为表与父亲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决心,自此与圣贤书一刀两断,只靠一双手去养家。
      小儿钟二郎倒是还继续读着,却也不怎么愿意面对父亲了,与兄长一家更为亲近。他资质差他兄长一些,但毕竟一家子一脉相承地会读书,他长成后也考上了秀才,马上离了家。

      “如若这个家就此情况不变,那……”
      讲到这儿,陈二抬头环视一周,见每个人都听得格外认真,先前知道一点儿的、一点儿都不知道的,都眼也不眨地等着他说下去。见他还卖上关子了,陈之信急了,催他快讲。
      江不应问:“那花善文呢,她是什么时候来的钟家?”
      陈二“嘿嘿”一笑:“诸位大侠别急,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了。”
      “如若这个家就此不变了!没有了花娘子,那钟老先生恐怕如今就是个晚景凄凉的结果!”

      据陈二所说,钟大郎二十来岁时,带回了一位姓花的孤女,与她成了亲,乡邻的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便唤她一声花娘子。
      花娘子虽孤身一人,却知书达理,要说钟家鼎盛时那也算得上是个书香门第,她嫁进来,竟也显得十分适配;其为人更是和善贤惠,与钟大郎感情融洽,待钟老先生、钟二郎也是挑不出坏处地好,教养的两个孩子也懂事乖巧。
      “有这样一位贤妻,人人见了钟大郎,都要夸他一声有福气。”陈二摇头晃脑地道。

      “只是钟大郎这人吧,大概的确坎坷,爹先是个不靠谱的,娘又去得早,自己的大好前程也不要了,如今得来这么个好的夫人,福气却也没持续得了多久……”

      陈二正要继续说下去,江不应手一抬,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诶!你等会儿,我去看看药煎好没有。”他今天在厨房里发现了花善文留下来的药材及药单,上面详细标注了各类药材的配比以及煎药的时长,钟老太爷的药不能停太久,他在晚饭后就煎上了。

      江不应说要等会儿,其他人虽意犹未尽,却也不催了。独独林无奕此时站起来,一把按下正要起身的江不应,说:“师父,我去吧,你接着听。”说完不等江不应回答,便自己走了。
      其他人:“……”
      江不应被按下就一屁股坐稳了,也不推脱,十分享用似的,招呼道:“来来来,接着说!”
      田林林心想,看看,这就叫眼力见儿!
      要不怎么他是大师兄呢。

      江不应让接着说,陈二就接着说了。

      前些年,花娘子生了一场大病,不知怎地一下子就倒下了。
      有人说,她来时就看着瘦弱苍白,不是个有福气好生养的;也有人说分明是钟家造孽太多被反噬了,不会有好结果的。
      钟大郎心中着急,但那病就仿佛无底洞似的,渐渐耗光了手头上的积蓄。眼见着花娘子的身体每况日下,钟大郎却已经掏不出更多的银两来,几乎连药都要断了。以往不少说钟大郎有福气的,此刻都来劝钟大郎了:这样的病,咱们平民家得了,是治不起的,耗到最后家财散尽,也不出一个死字,还是早日放弃为妙。
      这人呐,有用、体面时便怎么看怎么好,却又要在落难时衡量几番后装作无可奈何地选择抛弃。发生在自己家,便是命薄没福气怪不得旁人,便是嘴上说着好的还要为着整个家、为着后辈着想,其实不过是情感没能赢过利益罢了;发生在他人家,那便更好了,横竖怎么说都只是茶余饭后一桩谈资,总不能你家能一直顺风顺水吧,咱们说说劝劝,岂不也是好心!听闻钟大郎红着眼睛将这些人都赶跑,被骂不知好歹后狠狠甩上了家门。后来他虽然还是在坚持着,但也逐渐走到了山穷水尽。
      “——大侠们猜猜,这时发生了什么?”

      “——什么?”几个小辈都屏住呼吸,瞪大了眼。
      江不应却已经猜到了一二。果然,陈二接下来提高了声音说道:

      “这时!竟然是那向来一毛不拔的钟老先生,掏出了自己的半生积蓄,用来给花娘子治病!”

      众人惊呼:“噢——”

      陈二点点头,很满意众人的反应,“是啊,大伙都可惊讶了!那钟老先生是什么人呀,对跟了自己半生的妻子都能狠下心来,能把两个儿子都惹恼,甚至连两个孙儿都跟他关系不融洽——这样一个人,居然会出钱给儿媳治病。
      “有人说,他是信了钟家造孽太多、会遭到反噬的那些话,生怕还会报应到自己身上,便急着用钱消了业果;也有人说,如今的钟家如果花娘子不在了,大儿子只会更加一蹶不振,年幼的孙儿、尚在读书的小儿子也无人照料,整个家便垮了,他这样做是从长远利益着想。
      “但无论如何,最终花娘子都是因为这笔钱活了下来,渐渐地养好了病。”陈二说,“要我说,也是因着这笔钱的恩情,如今钟老先生倒下了,花娘子才愿意继续尽心尽力的照料他,不然就他这样躺着、不能动也不能言的症状,就算自己藏了积蓄,又有何用?最终还是只能招来自己子孙的厌恶,各位说,是不是?”

      各小辈没经历过这样的事,面面相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江不应叹了口气,想起当初花善文晾晒被子时对他说的话,心想原来是这样。这世上很多事本就没有什么该不该,只有此世之间的情情理理、因因果果。花善文在钟家任劳任怨,是在还当初钟老先生的恩情,而钟二郎会为了钱走上歧路,也是因对照料自己的长嫂知恩图报。
      真正能被世人评判的是其方式的对与错,导致代价的轻与重,但这些都要由他们本人来承受。

      众人沉默之际,林无奕端着一碗药走了出来,道:“药好了。”
      陈二恰好讲完了,过足了一把瘾,意犹未尽地过去接了药,去喂给钟老太爷:“大侠给我吧,我去,我去。

      陈二进屋后没多久,外头天上突然轰隆一声雷响。江不应担忧着要下雨,就催着他那几个徒弟快些启程回去。
      田林林在听完了钟家的事情,沉默着想了很久后,抬头问江不应:“师父,世上真的会有报应吗?”
      她的家中没有这样曲曲绕绕的事,最大的一件事就是父亲死了。她本来是不知道怎么办的,虽觉蹊跷,却只能悲伤;后来江不应来了,替她找到了真相,但还没等她来得及仇恨,江不应就已经替她报了仇。
      如若说世间真有报应,那些杀她父亲的凶手犯下了罪孽,师父岂不就是他们等来的报应?她这样想,也不知自己想得对不对,自己家的事又终究和钟家的事不一样。毕竟钟老太爷最终病倒,在看不惯他的人眼中是得了报应,但按理来说,他的现状与他前半生所作所为并无一定联系,反而是他做过的仅一件善事,便最终得到了他人的报恩。

      江不应愣了一下,没有能立刻回答她。
      世上真的会有报应吗?
      倘若真的有,又为何有那么多恶人能逍遥自在?
      倘若没有……可倘若没有,世间该多残酷。

      “没有报应。”风天时突然说。他话少,一开口,大家都看他。他站在原地,就这样不慌不忙地继续说:
      “报应是佛陀才能给的,说人是善,他便是善;说人是恶,他便是恶。人世间是没有报应的。”
      “世间有的,只有因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就这样。”
      他说到最后,看了一眼田林林,许是怕吓到师妹,语气就特意放柔和了下来。陈之信见状也挠挠头道:“是呀师妹,坏人做了坏事,自然就会有人去抓他。我们只需要像师父说的那样,做好事、抓坏人就好了!”

      江不应摇摇头:“我是教过你要做好事,可什么时候教过你要抓坏人了,莫要带你师妹胡闹。”他摸摸小徒弟的头,柔声道:“很多事情,确实不是报应二字能说清的。只要无愧于自心就好。去吧,跟你师兄们回去。”
      田林林看着他,眼中虽还有些懵懂,但也有几分坚定,对他点了点头。

      也许当她能成为师父这样的大侠,她就都能明白了。

      江不应待在屋中,目送着他们三三两两走出去,忽地看见最后跟过去的那人,忍不住开口道:
      “林无奕,你也去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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