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有点穷》有昔鸟

2、来客 反正这种老

　　还没等江不应把脑袋里的陈年旧事捋顺，田林林便反应过来，窜回他身边很精神地说:“没想到你还真……真排那么高啊！哎，那岂不是说明你做过很多很多好事？首榜第十八欸，已经是不得了的口碑了！”
　　江不应随口敷衍她:“呃是吧，有事我就做，有忙我就帮。就这样。”

　　……话说他都去了北疆整整十年了，北疆可没有什么武林盟会。
　　江不应:“……”
　　难不成就靠他年少时做的那点儿事还能排上第十八名？

　　——那这中原武林也太道德败坏了吧都没人做好事啊？！

　　江不应想不明白。他也有点懒得去想，他早预感到这次回来定会有很多人很多事找上他，但他舟车劳顿，累了，也认为有些事既然十年过去了都没能解决，便也不急着现在立刻就去。当务之急是找个住处，开始接活。
　　不然北疆王那马换的银钱就要告罄了。

　　这次他是真的准备要走了，又被田林林拉了一把。江不应并不恼，低下头听她想说什么。
　　只见这次小姑娘很认真地看着他说:“江大侠，你是个好人，我这里有个忙，想请你帮，好吗？我家会付报酬的。”她说完还左顾右盼，生怕这个第十八位的香饽饽给旁人捞走了。

　　好啊，没什么不好的。江不应扶了一下背上的长剑，接下了好人卡，应道:“行，走吧。”
　　要啥来啥。

　　江不应对找上门来的各种请求一向来者不拒。
　　找他帮忙的。
　　或者请他打工打杂的。
　　给钱的，不给钱的。
　　只要不伤天害理，他都答应。有困难他帮忙，有不平他铲除。反正这种老好人侠客，江不应当了十来年。

　　田林林听他答应，放下心来，把他领回自家中。一路上她都在和江不应说自家的情况。

　　“起因是，三个月前，父亲因意外去世了。”田林林说。

　　江城多水道，又是漕粮北运的枢纽，在他们这干水上生意的人就多，她的父亲亦是。于当下漕运之业而言，“十漕船为一纲”，设一纲吏管全纲，再各设一“船头”管一船。她的父亲便曾是城西漕运纲吏“铁艄杨”手底下的船头之一。
　　三个月前，她父亲田船头负责的漕船照例北上漕运，途经泗州时突遇狂风暴雨，田船头一时不察，落入水中溺亡。
　　“节哀。”江不应说。
　　田林林点点头，目光落寞。“阿爹时常不在家，我其实与他不算太亲近，但，”她看着四周熟悉的街景，“他闲暇时也会带我在城中吃喝玩乐，带我一条条地认江城的水道，他还教我武功，他说家中有他便好，我可以肆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还上过阿爹领的那条漕船，比寻常人家的船只大得多，船上的船工们认得她，唤她田船头家的田小侠。她习惯了这条船帆起帆落，无论是去还是回，阿爹总在船头上，能让她打远就望见。
　　江城的人家见多了水，也见多了船。船不仅运粮，也载着人往返，船去人也归，船回人也归。田林林这样的年岁，还未曾预想过有一天会船回来了，阿爹却没有跟着一同回来。

　　“船工们把我爹打捞上来送回家中，那铁艄杨也来家中送过些银两，便如此了结了。”
　　铁艄杨是那纲吏的诨号，大概是他领的漕船上什么地方带了铁，底下人认船不认官，这才这样起了这样一个名指他。江不应问道:“铁艄杨同你爹关系可好？”
　　田林林摇头:“不清楚，我爹没在家中提过，我偶尔能在船上见到他向我爹嘱托事情。那日他来，也就大抵表了一些慰问，看着倒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江不应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在一个月前的一个夜晚，有一伙人深夜闯进了我家中，都蒙了面，看不清身手，也不清楚有几人。”
　　“他们没进我房，所以当我被他们发出的动静惊醒追出去时，他们已经在撤离。我忧心娘与祖母的安危，就没有追上去，事后检查发现我爹生前所睡的房与书房都被翻得十分杂乱——我们都以为，这伙人是来找东西的。”

　　“找我爹生前留下来的什么东西。”

　　江不应:“他们找到了吗？”
　　田林林:“不知道，没有发现少了什么东西，但若阿爹先前藏起了什么没同我们说，我们也并不清楚。但——我疑心是没找到。”

　　“因为几天前，家中一些物件的摆放位置莫名地改变了，却并不是家里人动的。我们都疑心是又有人进来过了，且这次还是功夫更高深的，家中竟无一人察觉。
　　“如此，娘亲愈发担忧，才喊我来武林榜下找位靠谱的侠士，暂居家中，护卫家宅安宁。”田林林转头看他，“就找到你了，江大侠。”

　　“拜托了。”

　　江不应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家中如今只有你和你母亲与祖母？”
　　“是。”
　　江不应得到答案，垂下眼细细地想了一番，虽然此事的隐情似乎如顺水推舟般很好推测，但他心中并不觉得明朗，反倒有些疑惑。他觉得其中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暂且说不上来。
　　“先带我到你家看看吧。”

　　田家在上水街，不临水，有一方小院。
　　田林林站在门前，神色如常道:“到了，江大侠，这就是我家。”进门，只见院落家宅整洁干净，看得出来有些家底，但并不铺张。田夫人在院中迎接，又见了田老太，两人都健硕精神，在江不应看来同田林林如出一辙。
　　田家人都对江不应的到来十分热情，对他招待周到，当晚还烧了一桌好菜。待到夜晚歇息，江不应本说自己只要一草席容身便可，田夫人还是给他安排住进了客房。

　　这下江不应有些不好意思了。田家人都心地良善，见他衣着朴旧、身无长物的模样，不像是请他来干活，倒像在收留他。他垂眸拱手道:“……那便谢谢田夫人了，江某定护好家宅安宁与诸位周全。”
　　田夫人看上去很高兴，嘱托了他一阵才离开。田林林跟着她娘，也冲江不应笑嘻嘻的，说道:“我家没什么规矩，江大侠随意便可。若白天没事干的话，教我一些功夫，或者我带你逛逛江城。”

　　待二人都离去，江不应和衣躺倒在床上，枕着脑袋思考。
　　田家人员结构简单，少与远亲往来，又都不是会与人结仇的模样，所以按田林林告诉他的事情经过来看，招致歹人进屋的原因怕就是与她父亲的死脱不开关系。

　　漕运田家……铁艄杨……

　　他觉得自己的记忆中有与此相关联的事物，但实在是时隔太久，难以被打捞起来。纵使他年少时曾在江城待过几年，但对漕运一业不甚了解，经年累月，莫说任上的人几经轮换，怕是连城中具体水道分布、朝廷的政令都有了变化。
　　他过去知道的一些事，怕是已经没有参考价值了。要调查真相的话得要从头开始。

　　不过呢。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舟车劳顿，他有好几月没有睡过这样好的床了。在北疆王那他的待遇倒是尚可。
　　不过，田家给他的任务只是守护家宅，往深了牵扯于他而言并无必要。若是真还有人不死心要进到这家中，他大可直接了当地就在这等人来。把人抓到比一切功夫都好使。
　　屋外，田家母女的交谈声从院落中传来。江不应又换了个方向躺，竖起耳朵听。

　　“——第十八位！”田夫人的声音，“这我就放心多了，可以啊田林林，这样的大侠你是怎么找到的？”
　　听她的声音仿佛这是十分不得了的事。江不应难以想象，当今的人们就那么信那两块榜？一个名号就可以让人全然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没见过的流浪侠士。他琢磨了一下，首先想到的是那武林盟会来头不小——榜既是依靠着这盟会而立，榜既能在寻常百姓的心目中有如此重的分量，那盟会的权威与信誉就更值得掂量了。

　　“他就站在那啊，我给他看到榜上有名字，就问了他一下，他就答应了，具体的酬劳都没问。”田林林的声音，“不过娘，‘武林高手’榜上可是没他，他真能打吗？”

　　“唉，能不能打的，主要还是家中能多一人，况且还是个带着把剑的，更安心一些。省得万一下次出什么事，你自己一个人就追出去了，我是追也追不上，那如何是好？”

　　田夫人絮絮叨叨了一会，大意担忧着田林林的安危，说她虽会一些功夫，但到底一个小姑娘，让为娘的要如何放心让她涉险。哪怕多一个人照料都好。夫君到底不在了，剩下她们……
　　田林林刚开始还想反驳，听到后面的话就安静了下来。
　　江不应也静静听了一会，听到娘俩聊着聊着，话锋又一转。

　　“……这江小哥，看着是落魄了些，模样是长得极好的。林林，你可曾问过他多大年岁？是哪方人士？”
　　“不曾。他看着也就跟我差不多大吧。只知道不是江城人，从别地来的。”

　　江不应:？
　　他足有二十八了，估摸着也就比田夫人小几岁，差不多在哪？

　　“确实看着年少，那‘武林高手’榜上没有也情有可原，至少说明是个心极好的，毕竟不能打还干了那么多好事，真是大善人了。”

　　江不应:……
　　他现在最想得知的是谁把他排上了‘仁侠义士’，又不让他上‘武林高手’。闲得慌么。

　　……

　　江不应如此在田家住了下来，一晃数日。田夫人在此条街上经营着一间铺子，田老太也会在天气好时出门溜达。江不应只出了一次门，听田林林介绍了一圈城中的水道，此外都恪守本职地待在田家中。
　　院中栽了树，他就时常坐在树下荫凉处，抱着剑一发呆就是半天。

　　……怎么这人比祖母还像老人。
　　田林林见他真的没事干，就让他教自己武功。她心中盘算，无论江不应答不答应，总得让他在自己面前耍几招，看看这人有没有真材实料。
　　不料江不应答应得快，说可以，但得她先在他面前展示一番。
　　展示就展示。田林林没有武器，赤手空拳打完一通，不怎么大喘气。
　　她看向江不应，问:“如何？”

　　江不应点点头:“技巧尚可，功底不足，确实是打得过一般的人了，但碰上功夫深一点的，或者多来些人，会很难办。”

　　“你的功夫是你父亲教的，你父亲师从湖都连家？”

　　田林林瞪大眼:“你怎知？阿爹曾在湖都跟过一个姓连的武林中人学武。他还一直惦记着呢，在出事前……还同我们说起过，想找机会回一趟湖都看看，听闻如今那人立的门派已十分响亮。只是当年我爹还没有成为门中正式弟子，便回江城成家立业了。”

　　江不应点头:“是了。连家拳的基底便是这样，技巧丰富，速度也快，最适合行走江湖打出连招，以最快速度解决些小麻烦。弱点也在此，前期此番连招消耗体力太快，若习此拳之人本非功底深厚，后期便难以招架能接下这一套连招的能手，更是难以以一敌多。”

　　他十年前见识过这套拳法，不曾想如今仅这样的功夫也能开山立派？
　　……总有改进的吧。
　　田家父女应该只学了皮毛，如今真正的连家拳法，他还真想见识一下。

　　田林林看他的眼神已经多了几分崇敬:“那江大侠，你能教我你的功夫吗？”
　　江不应摇头道:“不行，你功底太弱了，练不了我的招。”

　　见他态度坚决，田林林翻了个白眼，走了，也忘了让江不应耍招这回事。江不应以为她闹脾气，不想着这事了，隔天却见她也不出门了，在家中院落开始结结实实地扎马步。
　　江不应习武多年，就欣赏她这样的，也乐得多指导她一番。田林林学得也认真，按他的方式来练，虽腰酸背痛，却觉神清气爽。

　　入夜。田家人都各自回了房，江不应最后检查了一番院落，将大门落锁，正准备转身回自己房中，忽地脚步一顿。
　　有客人来了。还不走正门。
　　……

　　“……”田林林无梦惊醒。今日江不应练得她太累，她本来一躺下便熟睡着了，不知为何又心慌得紧。正平复着心跳，突然听到房外传进几声人的闷哼声，与难以言说的细微杂乱声响。
　　又进贼了！她大惊，披上衣袍就冲出房外——只见数个蒙面之人倒在地上，如同劈好的柴火般被人照同一个方向堆在了厅堂前，大部分已不省人事，少数还有意识的正试图蜷起手脚来，痛得直哼哼。

　　田林林被眼前场面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四处张望找江不应的身影。

　　“在这。小丫头，别出来。”江不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田林林站在厅堂中一抬头，发现少年样的侠士蹲在院落的树上，如同夜枭。

　　江不应的声音很平静:“还没来完，等我都招待完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