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有点穷》有昔鸟

1、叫不应 盛世又能如

　　江不应穷得叮当响。

　　他孤身一人，半生浪迹，没有存钱的必要。于是常常是给人干一次活，赚一笔钱，当下便吃了用了花完了。
　　又去接下一次活。

　　北疆的君主看他这副模样有些不惯。不是看不惯他穷的样子，而是看不惯他不肯入宫廷效力。
　　“啧，江当啊，你这饱一餐饥一餐的也不是个事啊，传出去说人人说我朝不与民为善——上回同你说的来宫里当个差事，考虑得如何了？”

　　江不应踌躇了一阵，低眉顺眼道:“大王，我不干。”

　　“承诺好的荣华富贵，少不了你。”
　　江不应听了眉梢一动，不吭声。
　　“……”北疆王睨他的一身旧衣，“为何不干啊？
　　他已经专挑这小子喜欢的给了，他知道江不应穷，也知道江不应不抗拒来钱，赏他啥奇珍异宝都收。
　　就不知为何，一说当差，死活不干。

　　江不应没编好理由，想了又想，说:“我是中原人，大王不可如此放心啊。”

　　北疆王气笑了。

　　“你小子十年前乔装打扮来我朝当搅屎棍的时候不说自己是中原人？！”

　　江不应不说话了，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北疆王看他这样子有点想踹他，奈何自己不敢动手……动脚，整个北疆怕是都没人敢。他舔了舔后槽牙，吞声忍气道:“我朝与中原盟好数年，这一点，我不担心。

　　江不应:“我担心。”

　　“——你担心什么啊？！”

　　“呃……”江不应尴尬地挠挠脸。
　　担心自己不好跑路啊。

　　北疆王见他这样就知道自己终究是留不下此人，叹口气大手一挥道，“既如此，你还是快些滚吧——

　　“滚回你的中原去。”

　　这下江不应终于应了，麻溜地收拾行李滚了。

　　留下北疆王在座上又是气闷又是略有惋惜地啧了一声。
　　他即位八年，江不应在他这当了八年座上宾。
　　他清楚江不应这人无论去了哪里都能活下来。毕竟这世间大多地方不是不容他，而是他自己不想待了。此人就是这样，来去一阵风一般，不久留，也不留痕。这样颇有本事又难得心思纯粹的人不能为己所用……
　　是件憾事。

　　哼，只是不知这人急什么。如今两境和平，难道他还能不放人吗？

　　……

　　江不应这边没想那么多。他行囊不多，一个包就都拎走了，还随便扯了匹北疆王的贵马，如同当年他一人一骑来一般，又一人一骑地回去了。进了关内便把那匹马卖了，辗转了一段时间后，乘水路下了江南。

　　他抵达江城的时候是四月初。
　　江南好时节。春水碧，春光好，沿江春柳招。
　　老船夫长须戴笠，摇着橹一摆一晃地将他送入江城沿岸的青绿帷幕中。

　　这船一路送人，送到最后只剩江不应。他上船付了钱，嘱托老船夫想把他送到哪都行，总之是岸上就行，然后就一声不吭坐到了尾程。
　　进了浅水，老船夫换了篙来撑，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仅剩的船客——这位从头到尾不吵也不闹，如今斜倚着船舱坐，怀里抱了把长剑，眯着眼，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感受拂面的春风。

　　这副模样的流浪侠客，老船夫见得多也载得多，都似这位一般，年纪看着尚轻，旧袍已经洗得发白，却连头发都能高束出风骨来。没什么行囊，但一定要抱一把如珠似宝的剑或者刀。
　　何况这位小哥——老船夫慈爱地笑笑，捋捋白须，觉得简直就和他孙儿一般年纪。现在的年轻人，总是怀着一腔侠气就想出来闯荡江湖，也不知家中爹娘着不着急。这样想着，他也没急着催江不应下船，而是沿岸慢慢驶着。

　　江不应确实小憩了一阵，不知道自己的脸给老船夫的印象造成了误会。船只摇啊摇，摇得他困意上涌。中原气候到底比塞外温和，又正值暖春，他便索性这样靠着睡了会。
　　过了一阵子船进了城中的河涌，河道一下子变得拥挤热闹起来，来来往往有客船货船，沿岸也多行人摊贩，如集市一般喧吵闹人。
　　又把他闹醒了。

　　江不应睁开眼。

　　他年少时来过江城，甚至留了好几年。如今再睁眼，只觉得仿佛大梦了一场，梦中还是关外的草原与黄沙，醒来就已坠进了江南春景中。人生苦短，难能有几个以十年之久为单位的梦景流转。
　　他自知已不再年轻，十数年剑影刀光中来去，如今仍能存于此世，甚至有机会故地重游，已是万千人中的幸运。

　　和老船夫打招呼下了船，他沿岸逛了会儿，又顺着人流去了最热闹的街上。
　　当今盛世，天下太平，江城更是盛世中的繁华之都。而如今的江城比他记忆中还热闹，不仅因为此城各种出色的行业行当，还因为——

　　江城是当今江湖门派汇聚的“武林圣地”。

　　“圣地啊……”江不应在闹市人潮聚集处找见两块巨榜，由多块竖榜并列拼成两大块。
　　仰头看去，榜顶有牌匾。
　　一块写着“武林高手”，一块写着“仁侠义士”。

　　他摸摸下巴，方才那船夫大爷说的竟是真的。这中原武林的势头当真与十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俗话说得好，时势造英雄。
　　乱世造就高手。

　　可当今是太平盛世。

　　盛世又能如何呢？盛世能造就神人。

　　各行各业蓬勃发展，本为平定乱世、造福一方的武学亦在有心之士的延续下不曾断绝，并逐渐衍生出了当今中原的各武林门派。
　　为传承武艺也好，为侠义之风也罢。
　　总之江湖还在。
　　到了如今江不应回到阔别已久的江城，江湖已经到处都是。

　　老船夫着重强调了这两块榜。
　　“全天下都有，我去过的地方都见到有。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会有这两块榜。”老船夫说得头头是道，“这‘武林高手’榜排的是武学造诣，名次变更要通过武林大会，亦或是得到武林盟会承认的公开比试，功夫高者排前，败者排后——呵，我孙儿可是排三榜第十一名！这小子，也算有点本事！”
　　“而这‘仁侠义士’榜，是为记录侠士们的义举而立，当今的侠士大多愿意用自己的武艺去为他人谋福，行一善业，便由武林盟会在榜上加一笔。名次前者，也会成为百姓更加信任的仁义的侠士。”
　　江不应听得又想睡觉，心想什么玩意儿，跟科试排榜似的。自己也是赶上好时候了，回到中原竟然已经过了江湖还在喊打喊杀的年代。

　　但那时他是这样想。如今站在榜前，他又不由得内心有些激动。
　　除了年龄有点对不上，江不应确实是老船夫想的那种，心中有点侠气便能离家出走的标准侠客，毕竟但凡心中要是没点对闯荡武林的期盼在，或许都没办法在江湖行走那么久。如今有了切实的榜单可以证明自己在武林中的地位，说实话他也着实有些期待。
　　“让一让啊，让一让。”他奋力往人群中挤。
　　先去看的“武林高手”。

　　——没他。

　　从首榜看到第十榜——一榜有百人——直到看到最后一榜，都没他江不应的名号。
　　切实个屁。
　　江不应转身想走。说实话首榜没他的时候他就想走了，竟然还看到了第十榜——真是奇耻大辱。江不应心想。
　　身边一个小姑娘从第七榜开始跟着他一路看下去，见他要走好心提醒了他一句:“这位大侠，若寻不到名，可是没有去盟会登记？”
　　“盟会？”
　　“是的呀，当今武林盟会，就在咱们江城。”小姑娘很认真地说，“想要上榜还是要成为武林盟会承认的侠士，只要去登记一下核实身份便可以了，连我都在十榜上呢，你看着比我厉害一点。”她说着瞅了瞅江不应挎着的包袱，又瞅了瞅他背上的长剑，很机灵地向这个看上去初来乍到的外地侠客解释道，寻常人有个利索点的腿脚功夫，能打赢一个村一条街了，大抵也能排进榜末;而专门配了兵器在身的，应该都是很厉害的侠士了。

　　江不应若有所思。
　　他没急着问盟会，反而看了看这姑娘，好奇道:“姑娘，你在十榜上？”
　　小姑娘点点头。
　　“我听说这要通过比试定名次，你打过了谁？”
　　小姑娘叉着腰笑:“现在江城上水街最能打的就是我田林林，上个月我刚打趴下了街尾程武秀才，定下的十榜第七十七。”她见这少年侠士看上去与自己“年龄相仿”，又到底刚刚没在榜上找到自己的姓名，提起自己的成绩便多了几分骄傲劲，连辫子都微微甩着。
　　江不应听了也笑，真情实感地说:“田侠士年少有为。”少年人脸白，眉清目秀的，笑像春风拂柳。他本来就好看，笑起来之后更甚，田林林就多看了几眼，转而心想他身上衣服包裹看着哪哪都破旧，怎么偏偏脸养得这样白净，像刚从富贵人家里出来的。

　　江不应问完这两句好像就没什么想问的了，依然转身想走。田林林眨眨眼，想找个理由多留他一会，就叫道:“哎，还有一个榜呢，大侠你不看了吗？”
　　江不应摇摇头，“既说我尚未曾登记在册，另一榜又如何会有我？”
　　“万一呢，不看怎么知道！”田林林近距离打量了他之后，开始怀疑自己原先的猜测出了错，难不成真是因为这人才刚出来见世面，没什么功夫在身上才没上“武林高手”榜？毕竟如果他真是有见识有阅历的侠士，无论他先前身在何处，只要是武林盟会涉足之地，他总会被登记在册的。“大侠你的名字？我替你找找！”说着田林林已经蹦跳到“仁侠义士”榜的人群外围了，预备着往里挤。
　　江不应:“……”他无奈，提高了点声音道:“——江不应。”

　　说完他便好好歇在了人群外，看着那姑娘的活力没完没了似的。他年纪大了，没有凑热闹的力气了，就由她去吧。刚才的笑意还留了些在他的眼中，没来得及散尽，他又长出一口气。
　　江湖，如今有意思，也年轻。
　　挺好。

　　他本以为要等上许久，谁知这姑娘几乎是刚挤进去，便发出了惊喜的喊声:
　　“哎，这不是有吗！”
　　“江——不——应——你是首榜第十八名欸！这么前！！”
　　田林林喊得大声，围观看榜的人群也有了些骚动。

　　江不应:“……哈？”怎么这又有了。

　　这下他只能凑出了点力气又挤进去，这次两旁被他挤开的人都在看着他，他装作看不见。终于挤进最前方，只见首榜偏前的某处确实是他的名字:江不应。
　　对应所属门派:光明堂。

　　江不应:嚯。
　　有点意思。

　　他确实是不曾登记过。十年前他离开中原时，还没有武林盟会这东西。

　　但如今看来是有人帮他登记上了“仁侠义士”这个榜。而此人相当了解他。
　　——光明堂是十年前他的门派。而此后他身在北疆，于中原销声匿迹。十年后，早没有光明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