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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代价 他只是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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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江城府学内,一位青年秀才打了个哈欠,察觉到夫子投过来的目光,硬生生将意识从困倦中提溜回眼前的书册上,强撑着温习功课。他叹了口气,都怪前座的座位空着,他如今做什么都在夫子面前无所遁形。
偏偏这时还有后座的同窗用笔杆戳了戳他的背,好奇地问道:“诶,方三,你前面那个,叫什么来着……钟二,对不对?怎么又没来?”
方三的瞌睡虫被戳跑一大半。他向来不太喜欢那个钟二,就没好气地回答她:“我哪知道,叶四你想知道就自己问去。”
叶四一点儿也不恼,她哪关心什么钟二,无非是觉得八卦有意思,逗方三也有意思:“这话说得,我能上哪去找他,这不是你就住他隔壁学舍吗?我可听说……”她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他上回上街,被人打了还抢了钱,是不是?”
方三给她闹得清醒了:“……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啊……没有,不是这么一回事儿。那回我也去了,我记得他确实是被人打了,看着怪可怕的!只不过打他的人还甩了话,说是他‘欠债不还’什么的……哎,咱们本来就跟他玩不到一块去,他那人讲起话来窝窝囊囊的,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你也少打听他的事,小心别让夫子听……”
“——让我听见什么?”
“……”俩人哆哆嗦嗦地回头。
“夫子……!”
“罚站去。”
两人垂头丧气地一道去领罚,中途还你戳戳我,我打一下你,夫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千挑万选出的秀才都是后起之秀,正待长成未来的国之栋梁。他路过方三的前一个座位,对着那的空无一人眉头紧蹙。
他记得这个学生,江城本地的钟家老二,读书天赋不错,前年考过的院试;其人话极少,也不多与他人往来。
是有些日子不来了。
……
钟二郎蜷缩着在水边醒来。
江城多水道,临着水边的人家也多,户户都开两门,一门朝大路开,一门朝水开,朝水开的这一面又往下延个阶梯到水面,有相邻的索性就将底部连着搭起来,建成个方便落脚的小平台,无论是自家人上船,还是面向着江中的行船摆个小摊,都方便。
这样的平台延伸到桥底下。钟二郎无处可去,又惊又怕,就在这里凑合一夜。他在江水的潮湿腥气中惊厥一夜,一睁眼发现天光大亮了,一激灵想坐起身,不小心撞了头。“……呃!”但他根本顾不上头上传来的剧烈疼痛,仿佛有什么信念驱动着他立刻又开始滑动手脚,拼了命地往岸上爬,不停歇地往别处跑。
眼里含了薄薄一层泪水。
江城这般大,那些杀手仿佛插了翅膀似的,他怎么都甩不掉,怎么都躲不起。
早知道就……
早知道就不去……
……
钟二郎的母亲去世时,他尚年幼,又与父亲关系不好。所幸家中还有长兄,还有长嫂。尤其长嫂如母,将他视若己出,无微不至地照料,支持他继续读书。
所以当父亲病倒床榻、家中钱财拮据的消息传来时,长嫂虽在信中告诉他一切无碍,让他好好读书即可,他却仍见不得长嫂长兄为此忧心发愁。恰巧此时,有人告诉他:城中贵人之间,如今流传着一种风雅把戏,投入微薄,而获利丰足,只需一同“游戏”几把即可。
钟二郎相信了,或者说,他想去相信。他自知自己空有个秀才名头,也在乡里被夸过几句读书之才,但是却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大哥,大哥还在读书时,成绩比他更好,为人虽然也话少,却勤奋肯干,到了哪都不会招人嫌弃。而他了无一用,生来孱弱又窝囊,在府学泯然众人矣不说,更拖累家人。
于是他跟着那个他没见过的人走了,投入了长嫂同信一同寄去给他的生活费,换回了一沓令他瞠目结舌的欠债契。
附庸风雅的贵人们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哪里冒出一些蒙着面、箭袖利装的人,无一不带利刃,周身散发着极其可怕的气息。其中一人笑着将那沓债甩在他身上。
“——钟大郎是吧,可得记清楚啦,欠、债、还、钱!”
不……他嘴唇翕动几下,想说:不是……
来时他心想,这若被府学夫子抓到,到底后果还是很严重的,所以在报上姓名时,他鬼使神差地报上了“钟家大郎”的名号。
他如今是秀才。但大哥已经不再读书了。没有人会知道的,没有人……
我不是……
“……”
他的嘴唇几度开合,终于还是闭上了。
失魂落魄地离开。
“记得还快一点哈!时间越长,要还的越多!”
钟二郎怎么可能还得上。
第一次被追债以后,他躲在学舍中,身上的伤极疼,模样又可怕,他手抖了又抖,写废了不知道多少张纸,才终于给家中去了一封信。
就说,自己被抢了钱。反正江城繁华,却也有流寇与那些可怕的武林人。对,就这样说,长嫂会相信的……
花善文收到信后,当然是又给他寄去了一笔钱。可惜此时的钟二郎已无福消受,不知怎的,原本只是催他债的那些人,竟顷刻间换了一张嘴脸,从讨债鬼变成阎王爷,开始要拿他的命了。
他疯了一般逃窜,专挑阴暗之处躲藏,却还是难以逃出收命之手。那日在大街上,他差点就要被杀掉了,被一位白衣的少年侠士救下。情急之下他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又在听到报官后惊慌失措。
如果报官的话,他还怎么继续当秀才?
不、不能报官,他明年还要考乡试呢……
他近乎麻木地听着这个人也叫他钟大郎,他背着这个名号被追杀多时,几乎想疯了一般去埋怨真正的钟家大郎,他的长兄。
我不是,不是他……别杀我……
别杀我……
他早已无心关心家中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想着:赶紧逃。
他要逃……他手脚并用地上岸,吓到一家清晨出门去菜市的妇人:“哎呦这这这……”
他要逃……他腹中极饿,眼前发黑,却还记着那些人惯会从天而降,专往那些屋矮的、巷窄的地方钻。窜进不知第几条暗巷中时,有人在身后叫他:
“——钟大郎?”
不不不……他惊恐地回头,却发现来人的衣装气度跟先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这伙人,个个穿得清雅飘逸,举手投足间都是不俗气质,如仙人临世,每一个的腰间都系一朵梅花形状的玉佩。
不过仙人的面上没有怜悯,他们只是在确认眼前惊慌的邋遢男人的确只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之后,“镗”一声收回了佩剑。
领头的那位仙人凉薄地垂下眼看他,吐出一句话:
“跟我们走吧,这样,就不会有人杀你了。”
——梅花殿的人就这样在临风阁的刀刃下夺下了临风阁的“罪证”。
所有人都以为正失踪逃亡在外的“钟大郎”。
“梅花殿的殿主是第二只急得跳墙的,一拿到人,就马上来找我邀功。”林无奕冷笑道,“那老家伙的意思是,趁大会前花渐画防备不足时,以临风阁的人苦苦搜寻的‘钟大郎’为饵,引蛇出洞,届时联合其他门派,将他们当场指认抓获,批判其罪,一网打尽。想不到吧,看着光风霁月,实际上耍的也还是那一套,要和花渐画狗咬狗。”
“只可惜这样一打,这‘钟大郎’,就怕是要没命了……”他舍了屋中这个男人一个眼神。屋窄,他把人塞进去就当塞进了一个牢笼,还嫌他弄脏了江不应的地盘,自己是绝对不要进去和他挤在一块的,就一直在门外惬意站着。他慢条斯理地说:“所以,我就想了办法,敷衍住了梅老东西,又去把他从梅花殿那捞出来了。”
“喏,你说是吧,‘钟大郎’?”
钟二郎听见这声,先是条件反射似的一抖,接着从嗓子里挤出连声道谢来:“……多谢大侠!多谢……”
“停。”林无奕嫌烦,厉声道:“噤声。”
他没兴趣救这自食恶果的赌徒,可惜眼下看来,这人实在是太重要了。
他是想帮江不应的,尤其不想看到他现在就闯去临风阁,刚好可以用这个人来邀功。
“……”
江不应开门后,就也被林无奕拦在门外了。他缓神缓了好久,此刻终于有了些反应,回头看林无奕,问的第一句话就超出了他的预想:
“你一个人去的梅花殿劫人?”
林无奕下意识回道:“……不是。”他愣了一下,小声说,“不是一个人去的,有人帮我,师父。”
江不应轻轻松了口气,想起来确实也没见他身上有伤口在疼的样子,才准备揭过了这一茬,“下次不能再这样了。你都不让我一人去临风阁,又怎可一人去闯梅花殿?”他摇摇头,“再有这样的事,记得和为师商量一下,你看为师都和你商量,不是吗?”
林无奕这次愣的时间更长,不是因为他没被这样叮嘱过,而是记忆中曾有,却失落得太久远了。
他说:“……好的,师父。”
江不应点点头,满意了,把心思放回眼前的钟二郎身上。
……
——他完全,大错!特错!满盘皆错!
江不应缓了好久,才接受他认错了人、兜了这么个大弯子的事实。
这个男人是钟二郎,不是钟大郎。
行吧。那临风阁专业杀人的不都找错了人么,这没什么的。
江不应:“……”
还是算了,把自己和临风阁的人放在一起作比,是在折损自己的身价。
“所以说,钟大郎和漕粮案有关是真的,临风阁要杀钟大郎灭口也是真的,只是刚好冒出了这个冒名的钟二郎,他们一直都抓错人了。”江不应甩上屋门,拉着林无奕到远一点的地方说。
“是这样。”林无奕认同。
“那真的钟大郎呢?”江不应问完,自己反应过来,“……花善文。”
——钟家之事,从头到尾都是花善文一人同他们说的,这是他刚刚知晓眼前的男人是钟二郎时才突然意识到的事情。
只由她来说,那么怎样描述都可以。
需要武林人士来保护孩子应该是真的,花善文再有本事也到底分身乏术。
但假若花善文并非不知其夫君的去向呢?抑或是他们被诱导着看错了钟大郎与花善文之间的感情,钟大郎大有可能一开始就对花善文说了真相。
那时出身临风阁的花善文立即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也看清了钟大郎当下的危险处境。
——所以是花善文把钟大郎藏起来了。
“那她为什么还把钟大郎平时的踪迹告诉我?”江不应回想到了这一茬。
林无奕抱起胳膊,“还能是为什么,一步步诱导你去查,然后和临风阁的人硬碰硬啊,要不然她怎么把令牌留了下来呢。她不过少算了一环,没想到出了钟二郎这个岔子,不然你现在已经奔着临风阁去了!师父,我早说了这个姓花的女的,整个人都有问题,你不信我。”
江不应反驳:“我哪有不信你……”他语气低下去点,“我没有不信,只是我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她在钟家时确实没有害我……你说,为师真的有那么好被操控吗?”
他做好了被林无奕毒舌嘲讽的准备。谁知等了半天,没听到刀子话攻击,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
“师父没错的,师父只是太好了。”
——江不应天下第一,打谁都赢,他以往都是这样莽过来的,世人所谓对错曲折,于他而言轻如陌上尘。
疾蹄踏过,飞尘漫天,他一人一剑就足以杀出重围。
所以他一向只行他的善、证他的道就好了。别的一概不去多虑。
林无奕拦他,也并非真觉得江不应敌不过临风阁。但敌得过,不意味着不会受伤。
他只是不想再一次见到,江不应为自己的好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