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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所托 他是个大好 ...

  •   钟小年和钟小元排排坐在角落,不说话,是懵了。

      江不应把剩的半坛子酒往厅堂的桌上一搁,转头问那小厮陈二:“什么时候不见的?”
      陈二摇摇头:“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大侠有所不知,我虽是钟家雇来贴身照顾钟老太爷的,却也不是一整日时时都在,一般中午伺候完老大爷用食用药之后,下午会离开几个时辰,我也有自己的家不是?待到日暮花娘子忙碌起来时,我便再回来帮忙。今日也如此,我方才回来不久,见老太爷那里无人料理,险些又尿湿了新被,才发觉满屋子没见着花娘子,平日此时她是定会在家中的,若有事不在也会提前说一声让我留下,断不会这样不辞而别。”
      这是个心地不坏的人,花善文又是个不错的东家,待人和善,所以也是有些真心关切着急的:“听闻花娘子的夫君得罪了人,莫不是追仇追到家里,连累了花娘子?”

      角落里的钟小元倏然抬头,眼眶通红。

      江不应打量陈二,觉得这人不像是在说假话。
      他心想这下麻烦大了,这家就俩大人,如今都不见了,剩下俩小的,上学都要人送,屋里还躺着一个病的,要不是他现在没那闲心,高低得请高人来钟家看看风水。
      江不应第一时间猜是临风阁来过钟家了,他转头问陈二:“老太爷还活着吗?”

      陈二:“……活着啊。”

      那还好,江不应松口气。

      陈二想了想,不知脑补了什么,补充道:“但大侠,老太爷得的这病,是说不了话的,您若想指望他说什么,怕是行不通。我瞅着啊,可能来的人就是看见太爷都这样了,横竖也暴露不了什么,所以就没有……”他并拢手指,横着在自己脖颈上划拉一下,“这样。”

      江不应:“……”话本看太多了吧你。

      厅堂干净得很,什么痕迹都没有,他想去看看其他房间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孩子们的房间、花善文自己的房间、江不应和林无奕正住着的钟二郎的房间,以及书房,江不应粗略看过,表面上都没什么异常。
      然后是钟老太爷的房间。这个房间稍宽敞一些,入门正对着老太爷睡着的床,另还有一张靠边放的小床,是陈二睡的。房间十分安静,整体还算洁净,看得出有人按时打扫,只是墙角的便壶还未倒过,空气里就有一股十分浑浊的气息,排泄物、药,与某种腐朽的气味混杂,平常人闻到这样的气味,能意识到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但它比空房间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无法确定这是个苟延残喘的活人,还是个刚死的人,不过大概是因为开着窗通风,还不到臭得无法呼吸的程度。江不应走近去看床上的那一具躺着的躯体,走近了才听到很浅很浅的呼吸声。
      那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现实看上去就如同表层字义一般,被褥之上露出的头颅上只剩薄薄一张斑驳的皮扒拉着脸骨,根本看不出来这个人所谓美丑如何、面相好不好,站在床边俯视着他,只觉得这只是一张皮,一副骨,被粗糙拼接起来放在那儿。但就是这样一具躯体,还活着,双眼紧闭,鼻孔间有气息进出。
      这样一个人,也许连现在的家中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清楚。人的生命走到日暮了,大抵都会残酷地变成这样不体面。

      盖着老太爷的被褥是洁净的,有一床脏污的扔在了角落里的木盆中,花善文不在,还未有人清洗。江不应伸手捻住盖住老人的被角,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老人很安静地闭着眼,可能是在睡着。

      陈二跟着江不应,跟他一同低头看这个老人,在他身边轻声唏嘘道:“——别看钟老太爷现在这样,他年轻时,在附近一带也是有些名望的。”
      江不应道:“是吗,他从前是个什么人?”
      “教书先生。”
      江不应有些意外。仔细想来,他刚刚进了钟家的书房,明明家中家具都简朴,但书房的书籍存量却十分可观,称得上是藏书万卷。

      他有点想继续追问下去,又不愿在此继续吵着老人,便示意陈二出去再说,此时外面传来钟小年的喊声:
      “小元——不行,你别自己出去!大侠——江大侠!!”

      江不应快步冲出房间,见钟小元正往大门外冲,钟小年死死地拽住她,“不行,现在这个关头,你要去哪里!”
      钟小元猝然回头,大吼:“放开!我要去找娘亲!”
      不论她怎么拼了命挣扎,钟小年紧闭着眼,就是不放:“你要去哪里找!等下你也不见了怎么办,不行,我不能让你去!”钟小元怎么也摆脱不了他,渐渐地冲劲散了,力气也弱下来,声音里就带上了哭腔:
      “娘亲……呜,我要娘亲……”
      她一哭,钟小年眼一睁,泪水也成串滚出来,咬着唇不出声,手上还不敢松劲儿,提防着妹妹又要往外冲。

      两人孩子本来就为家中的剧变感到惴惴不安,但还有母亲这根主心骨支撑着。现在母亲也失踪了,他们的天都塌了。

      江不应叹口气,过去上手拎开两小只,又甩手把门关上。见两个孩子还在原地哭哭啼啼,他半蹲下来,与他们平视,说:“都别哭了,我去把你们娘亲找回来。”
      “……真的吗?你能找得到?”
      江不应:“……能能能,真的。”你们爹我还有得找呢,现在又要找你们娘,能怎么办,只能先应下来。“你们好好上学,好好睡觉,该干什么干什么,现在先去吃饭,别瞎往外跑。”

      陈二在一旁看着,总觉得他训孩子训得很熟练。
      他好心提醒道:“大侠,没饭吃呢。”

      江不应:“……”

      片刻后,江不应站在厨房内,这也是他最后一间要搜寻的房间,但依旧一无所获。
      案上有些切好的、没切好的菜,看得出这项事只进行了一半,但菜与刀都好好地摆在那儿,没有打翻,没有散落一地。江不应眉头一动,这看上去不想是受到了突然袭击,更像自己有急事主动离开的。
      没有饭菜,灶火都没生。花善文大约是在临近日暮、刚开始备菜时突然离开的。

      江不应在厨房中站了一会儿,对着那堆半切半整的菜发了一会儿愣,然后开始挽袖子。

      江不应真会做饭,尽管做得勉强,又慢。所以等他把一大锅青菜粥从厨房端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一大锅,米是米,菜是菜,水是水,浮浮沉沉,貌合神离,胜在热乎,且没有糊底。江不应端出来前试过了,能入口。
      好在这屋里没人挑食,孩子们方才哭得头都疼了,蔫蔫地坐在桌前喝粥,咕咚咕咚地砸进肚里听响,应该也没尝出什么味来。陈二进去喂老太爷了。江不应一屁股坐到桌前,他没胃口,呆呆看着虚空,心想花善文离开前如果想留下什么话,会留在哪。
      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市井平民,她出身临风阁,对家中帮工都有所防备。她会留下什么话吗?

      江不应猜她会。她的孩子还在这呢。

      所以留的话,也只能是留给他。

      会在哪……江不应的眼珠转了转,最后缓缓向上看,想到临风阁的人善轻功,于是“腾”地站起来,脚一点地,如一只轻燕般飞身窜上房梁。
      “……”见状两个孩子粥都忘了灌,捧着碗放在嘴边面露呆滞。
      也没有啊……江不应有些失望地轻轻落回地上,又不死心地去外面的屋顶上看了一圈,回来垂头丧气地又把自己往椅子上一扔。是他想多了。

      江不应高兴和沮丧的时候都想喝酒。他垂着头,抓起桌上还放着的那半坛子酒,就想接着往嘴里灌,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
      “弟子竟不知师父铁胃,晚食不用,先喝凉酒。”
      林无奕的声音很冷,如同嵌在崖壁间被夜风浸透的孤石。
      “……”

      片刻后,林无奕坐在桌前喝粥,一碗接一碗,其他人都收拾收拾回房去了,他还在喝。
      江不应:“……”幸好他煮得多。
      因着还要劝林无奕健康饮食,他被抓包后只得心虚地放下酒,自己也勉强吃了一碗,最终还是觉得自己煮出来的东西吃进嘴里都怪怪的,就没继续吃。见林无奕上瘾似的,他支起头道:
      “怎么样,为师做饭,是不是还行?”

      林无奕抬头疑惑道:“哪有饭,这不是水和米吗?”

      江不应:“……”

      “哦,还有菜呢。”
      江不应桌底下踢他一脚:“爱吃吃,不吃滚。”
      “我错了,师父。”林无奕把脸埋回碗里,声音闷闷的。

      江不应想和林无奕说花善文失踪的事,但在此之前他还得先说下午的事。他没全说,但也没说假话,只说是个旧识京官,找他叙了叙旧,透露出这个案子朝廷极其重视的态度。接着他一路讲到刚刚自己一无所获,问旁边这人:
      “你怎么看?”

      林无奕放下碗,抹抹嘴,看他一眼。
      “师父觉得,花善文的失踪和临风阁有关?”

      江不应点点头:“暂且是这样猜的。”

      “那她就不可能会把想要给你的东西藏在高处,因为她擅长轻功,临风阁的其他人只会更擅长。”林无奕道,“她大概率会放在只有你能留意到的地方。”

      江不应蹙起眉,他把钟家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除了……他问林无奕:“那个陈二会不会有问题?”
      如果是藏了什么在钟老太爷那里,那陈二服侍钟老太爷的时候就应该会发现……
      等等。
      江不应眼前一亮。

      他急急站起身,往老太爷那个房间走,把里头的陈二吓了一跳。他问陈二:“老太爷以往弄脏被子,是你来换洗吗?”
      陈二不明所以地回答:“啊?……哦,我在的时候我来换,但我不洗,一般是花娘子洗的。”

      闻言,江不应没有再看床上的老太爷,而是迅速看向角落里那个泡着脏被的木盆,也不嫌腌臜,伸手进去扒拉,找了一阵,终于让他摸到一个长方形的扁硬块。
      江不应心一松,让他猜对了。
      ——花善文非常谨慎,藏东西就只会藏在寻常人都不会想到去搜寻的地方,如果只是藏在老人的被中还是太明显了,且不论武林人士,连陈二都有可能发现。她要提防所有人,就不会藏在这里。
      她会藏在一个大多数人不会注意,注意到了也可能会嫌弃,连陈二都不会去碰,但江不应见过她晾晒被褥,就可能会联想到的地方。

      那是一个油纸包。江不应洗净了拆开来,里面包着一张纸条。
      摊开来在烛灯下看,上面用秀丽字迹写着:
      “江不应大侠亲启,见字如晤,吾房中床下中线左二掌处有一暗格,内置钟家全部家产,现尽数奉上,求庇护家中孩子、老人平安。如得以生还,以命相报。
      “至于夫君,其处境险恶,大侠莫再探寻,切记。
      “——花九娘。”

      “昔年花富春之四子花渐画,为夺阁主之位屠尽其余花家血脉,其中有这么一个排行第九的,不是亲生,是老头子的养女,大概是才能并不出众,就没什么人关注。”林无奕抱着胳膊淡淡地说道,“——这也能让她金蝉脱壳,就在临风阁眼皮底下过了这么多年,是我小看她了。不过成日以命求人,她的命也就花渐画知道了可能还想要,能值几个钱?”

      江不应看着那张纸。这不是能临时藏得住的,而是早有预谋,花善文知道自己会离开,是故意提前留下的。
      不过他还是有些想不明白,“烛儿,你说她是不是有些过分相信我们了?”他们也就是刚到钟家没几天的另一伙帮工而已,虽然有“仁侠义士”榜位作基础担保,但毕竟是陌生武林人士,花善文自己出身武林,应该会更加谨慎才对。
      要说先前是害怕孩子们遇到劫难,找普通人护送可能效果甚微,找他们是迫不得已,那现在呢?
      他们愿不愿意帮忙是一回事,万一别有用心,岂不是反而成了引狼入室?

      林无奕无言地看他一眼。他的师父长了副任何人见了都会觉得他是个好人的模样。但其实江不应不是个好人,他是个大好人,烂好人,缺心眼的好人。
      太心软,太多管闲事。
      那女人倒聪明得很,利用着她所能利用的人。
      至于她信错您了吗?没有吧,这不是又答应下了么。

      “算了算了,就这么着吧。”江不应按照纸条上的指引去打开了那个暗格,他钱袋空空,不先拿钱拿什么养钟家的一家老小。他本以为只有钱,翻找到最底下,却见还有意外收获。
      他拎起来一件物什,“林无奕,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只青色令牌,用黑绳串着,上写一个“花”字。

      “是临风阁的令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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