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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秘辛 世事变迁, ...

  •   江不应不太希望自己摊上事,虽然他扪心自问自己摊上的事已经不少了。他内心有几分忐忑地被带到酒楼一个包厢门前,门口的侍卫一左一右拦住了他身后的林无奕,分寸不让。
      江不应脚步也停下了,空气有些紧绷。
      这些侍卫不是地方上的人,是里头那位自己的人手,不认得林无奕,非但如此,江不应看着,还看出来这些人训练有素,身手都不凡,不是寻常侍卫,给他造成一种十分不同寻常的感觉,让他谨慎了起来。方才在码头上离得远,他没注意这位的面容,此刻头脑里滑过很多种可能性,但都无法证实。
      就在他犹豫再三的时候,林无奕凑近他耳边,低声对他说:“无事,师父,我去周围转一转。”

      近在咫尺的气息打在他耳边,转瞬又抽开走远。
      江不应看着林无奕离开的背影,这人被这样对待竟没有发作,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又总琢磨不明白这人所思所想,只能劝慰自己学会对孩子放手是最好的教育方式,转头吸了一口气,终是推门进了包厢。里头那位大人正站在窗边朝外看,闻声回头,目光迎上江不应惊讶的脸,笑笑说:“真的是你,方才这么久不进门,本王还疑心是认错人了。”竟是也在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
      江不应纵使进门前内心做了再多的准备,此时还是头脑空白一瞬,怎么都没想到会是她。

      “——太子殿下?”

      李见月笑着点点头:“是我,江当,”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李见月,当朝太子,仁孝聪睿闻于四海,民望甚高;又有将才,多次领帅,曾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出征北疆,平定战乱。
      江不应与她多年未见。此刻这个眉眼英气、目光炯炯如烈阳的女人骤然出现在了他面前,让他明明还身处江南盛夏,却仿佛一瞬间同时嗅到了京城雪、塞外沙的气味,一下子明白过来方才在门口觉察出的不同寻常是什么
      ——那是皇家威严。
      “……”印象中寒冷粗砺的空气纷拥填入他的肺腑,让他挣扎着深呼吸几口气,才勉强吐出下一句话来:
      “……太子殿下何故亲临?”

      “查案。”李见月简洁了当道。她嫌这地热得邪乎,确认来人的确是江不应后,当下就一把摘了官帽,用作扇风,端的是外人面前见不到的不拘小节豪放样,“——这事不简单,我不放心,就亲自来看看。”
      她见江不应还站在入门处,颇为稀奇,“进来坐啊,怎么,江大侠也有这样拘束的时候?是不认得我了,还是在怪我让人把你带来?”

      江不应:“……”他嘴角抽抽,还是觉得很割裂,“……太子殿下说笑了。”他呵了几声,进门坐下,李见月就示意他尝桌上的茶:“想到可能是你,就唤人备上了。这可是本王特意从京城带来的,不走江城过,这里应该很难买到。”
      她见江不应先闻,沉默几息,终于喝入口了,却不说话,“……如何?”她心中到底有几分忐忑,暗骂江当那条成了精的刁钻舌头。

      寻常茶种难以比拟的熟悉茶香中,江不应渐渐平静下来。

      李见月还是不够了解江不应的现状,这样最上等的一批专供皇室的好茶,真真是把江不应拎去当铺当掉都买不起。但对于李见月来说,她见过的江不应还在京城时,就没让次于这种茶的东西泡出来的水入过口,她记忆中还留存着江不应喜欢这种茶的印象,所以眼前这样一盏茶,是她给予江不应的真诚礼待——既作为储君、又作为故友。

      “——蒙顶山茶。”江不应终于开口,叹出一口气,“好茶,好茶呀。”
      “江城没有,北疆更没有,此茶自采下制成后便直贡京城皇宫,向来如此。”

      他不知道李见月也悄悄松了一口气:“……”让她选对了。
      这江不应外人看着平和纯良,可她是自小就认识他的,预料他一见到是认识的人,还是这样熟的故友,别扭劲儿马上就上来了。不过,即使如此,她也不敢保证江不应还和从前一样一成不变,毕竟大家都不年轻了,虽然江不应看上去还是一副年轻过头的样子……她想他们这代人毕竟半辈子风霜也过来,人都会变,变才正常,太子心思缜密,想了许多种应对策略。
      幸好这人还是这样,好哄得很。
      “即是好茶,我便放心了。”

      江不应看她,也不行礼,从进来这道门就没行过,好一个无礼平民大咧咧坐着,就空开口毫无感情地恭维几下:“多谢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品味甚好,太子殿下有心了。”

      李见月抽抽嘴角,收回这人的话,好哄个屁,手痒想抽他,又到底不是合适身份了,只得对他说:“江大侠怎的会如此意外,本王可是早就知道,你在江南。”
      李见月话音中带着笑,看向江不应的眼神却格外锐利。

      江不应无精打采,得得得,你们都消息灵通,他一个流浪侠客去了哪都和撞进了网一样,要不要面子?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也没个把门就说出来了。李见月听了脸一垮,脾气也上来了:“你以为本王闲得想找你!不是我说你,江不应,你既然回来,就该知道还有多少人在等着你回来。你觉着自己走的路自在,无拘无束,是吧?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做过的事,就会有果;欠下的债,还是得还?”

      江不应舔舔后槽牙。知道,他可太知道了。
      但他做的事,从来只认因,不论果。至于欠下的债……他想不起来了,内心觉得根本就没有,无愧于心,要欠也是别人欠了他。

      话不投机,他想走了。江不应的心神很乱,李见月的出现于他原本就是一个意外,让他几乎想不起从她这儿多探一些消息。他不想承认的是李见月想表达的意思是对的,他此番回中原,本就预料到自己要面对很多他曾经已经抛下、或者自认为自己抛下了的人和事,但他还没做好准备那么快面对。
      先是一个林无奕,已经足够让他心神不宁,现在又是千里迢迢微服私访江南的太子。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捉在瓮中的感觉。而他一旦不喜欢,他就更想跑。

      他深吸一口气,就站起来:“太子殿下我先……”
      李见月一拍桌子:“你给本王坐下!”在江不应发作之前,又掏出一壶酒来。

      江不应坐下了。

      片刻后。
      “……所以你是疑心,是那位太妃的母族势力的手笔?”江不应一饱口福,继皇家好茶之后又喝上了京城佳酿,没有脾气了,能好好说话了。他笑笑,就是那种觉得这事有些好笑的那种笑法,“他们图啥呢,我记得那位太妃所出的王爷不是已经被永禁宫中了么?”

      李见月也笑,笑意不抵眼底,“没有,他早被本王杀了。”

      江不应:“……”

      “至于他们图的,无非是世人都图的那几样东西,”李见月道,“若要的只是简单的名利,也不至于让我大动干戈,但是江当,我不得不有所提防,漕粮涉及大半国土,动江南漕粮则动摇国之根基。因着陈年旧伤,父皇近些年来身体愈发不好,但还有本王一直坐镇朝中,那些人再贼心不死,也不敢轻举妄动。但倘若——倘若北疆战事又起呢?”
      江不应明白她的顾虑,当朝皇帝膝下所出唯她太子一人。当年镇北侯猝然长逝,北疆战乱延续数年,边境生灵涂炭,财政、军事且被掏空,一度动摇本朝国本,是待到太子亲征,飞身入阵擒下老北疆王项上人头,威震北境,才得以暂缓战事,促成后来的议和局面。
      可以说李见月是两境和平的关键,一旦北边战事再起,李见月将分身乏术。
      他沉默几息,按心中所想劝慰道:“据我了解,当今的北疆王不是好战的性格。”

      李见月摇摇头,“一个两个都这样说,但是江当,本王如今身处这个位置上,不能不有所顾忌。况且,纵使北疆如今相安无事,江南漕粮之事也是一定要解决的。”
      “十七年前,北疆战乱,镇北侯远赴边境,苦战数月,粮草告急。在此节骨眼上,江南借口天灾,扣下大批本该北运前线的粮草,致使战况迟缓不前。就在镇北侯携大量兵马于前线鏖战之际,那十七王爷暗中外通北敌,内联朝中反党,夜半逼宫,致我父皇重伤。好一个闲散王爷,暗中蛰伏,真是静水流深。”李见月嘲讽时的神情平静,“——若非镇北侯爷提前查获边疆细作,瞒下前线捷报,仿造仍处苦战的假象,暗中赶返京城救驾,恐怕那一夜,他们已经得手了。”

      江不应沉默不语,思绪陷入回忆中。
      逼宫那一夜他也在,但那时年岁尚小,只记得皇城惊声四起,火光冲天,他懵懂地跟着师父杀敌护驾,忽闻城门大开,数不尽的戎兵带着风沙的气息纵马而入,“镇北”二字军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后来他便远离了皇宫,争着入了自由江湖。虽对天下大事有耳闻,但还真不清楚当年之祸的其中秘辛。
      李见月当太子的这些年,一一都调查了清楚。当年之祸,乃是多方势力共同作用,如天罗地网般凶险,最后的结果虽是王爷一党落败,却也令天子重伤,彼时储君尚幼,只能由皇后垂帘、宰相与长公主辅佐,北疆烽火又片刻不息,可谓是内患外忧,处处都在勉强支撑,只能处理掉了逼宫明面上的人,太妃自尽以求得王爷长禁宫中,此事便几乎不了了之。数年后长公主、镇北侯相继长逝,朝廷与边境都迎来了太子主事的时代,才让她有机会清算当年一切。
      即便如此,明面上的人好杀,但更深的她到底还没来得及连根挖出。譬如那位太妃盘踞江南一带的母族势力。当年之恨,李见月还落了这一块,未解,就在江南。

      江不应明白她此行的目的后,心中叹息。
      因果如此。
      十七王的因,在天子与长公主他们那代,甚至先皇时期就已种下。如今不知第几代的果,李见月仍然不能放下。
      但如果李见月要找他帮忙,他当然是会答应的,不仅仅是因为过去情谊,也因他们江家向来是坚定的太子党,其中关系牵扯颇深。
      因此他不再劝她,只说:“你要干的事,去干就好。”

      李见月莫名其妙看他一眼,“那是自然,我是太子,还用你来教我。”

      江不应:“……”训林无奕习惯了,出口是祸。

      “行,查案。太子殿下准备怎么查,哪里用得上江某,我当全力以赴。”江不应嘴上是这么说,内心还在考量着,此案牵扯到天家,真是大了又更大,难收场了。其中有关临风阁的事,要不要同李见月说,说的话要怎么说?
      一瞬间他乱成一团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来。……臭小子,现在不在,也没个人跟他商量一下,他怎么应付李见月这个人精。

      李见月笑着睨他:“别给本王演戏。江当,那人溺水一事,是你干的吧?”
      “……”江不应真无力辩驳了,他承不承认还有什么用。
      “还不谢谢本王,替你瞒天过海。”
      江不应心说谢个屁,他本来也干得神不知鬼不觉,纵是李见月不来也没人会查到他头上。他这会儿算是想明白了,这一个个神人,压根不是铺网大、扎根深才能逮住他,大概率是从他踏入中原起就被他们盯上,是专冲他来的。他今后得警惕点了,林无奕是一个,李见月也是一个,一个个逮他就跟猫逮耗子似的,逮着是好玩,万一来个别有用心的,十年前恨透了他,逮了他是想把他油煎火烤了,那可怎么办。

      江不应就这样不说话。李见月看他,看了又看,还是觉得稀奇:“江当,江不应,你怎的真的一点都没变,那北疆也不是养人之地,想来江湖世事亦磋磨,不会比皇宫深苑好多少,你却还是这样的模样与心性,真叫本王难以理解。”她看出江不应有内心顾虑之事,也无意现在硬套他的话,摆摆手叫他走,“那官员是个小人物,只是其中可多可少的一环罢了,本王不是来揪你过错的。至于怎么查,本王也仍在查验,等有事再叫你,你有什么想对本王说的,也可以来此处让侍卫通报,本王还要在此地多待一些时日。”

      江不应如释重负,他面对李见月还是压力太大了,起身想走,又被叫住:
      “这酒你带走,带给你的,本王不喝这种。”
      “还有,你们江湖的那点小九九,本王不了解,也不怕。但是,江当,”李见月语气沉下来,“你那个徒弟,不是个简单的人。世事变迁,谁都会变。你此番回来,要多加小心。”

      江不应顿住脚步,沉默半晌,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抓了酒就走。

      江不应给李见月抓来此处一谈,出门是已临近日暮,码头船队那边还没有去,但他此刻得先去书院接钟家的两个孩子。他走出酒楼后在周围环视好几周,实在是没找到林无奕的身影,时间又紧了,就当这小子先回了钟家,或者又去了盟会,自己便先离开了。
      等把两个孩子带回钟家,他才知道又出事了。
      花善文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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