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有点穷》有昔鸟

13、码头 还是师父厉

　　这一边，江不应从酒楼出来，一无所获。钟家人并非那种来得特别勤的熟客，店小二对他们一家印象不深，更毋提了解。江不应试着详细描述了一下钟大郎的样貌，也同样没取得什么线索。“实话说，大侠，这每天人来人往的，即使真有这么个人来过，从我眼前过，我也不一定能有印象。”小二没有很不耐地道。
　　江不应道了声谢，走了。想来钟大郎此时应该也没什么闲心和闲钱上这来吃饭。他站在酒楼前，被日头烘出了一把汗，随意抹去，心想，果然还是得去他平日做工的地方看看。
　　正转身，忽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

　　——这就跟过来了！

　　江不应下意识往那人的方向走几步，走近了被他的面色吓一跳:“……小烛，昨晚没睡好么？”
　　林无奕摇摇头:“睡得很好。”

　　江不应紧蹙着眉:“那你……”

　　“师父，我没事。”林无奕面色苍白，强扯出一个笑来安抚他。他确实没什么事了，刚刚来的路上吃过了东西，街头随便买的面点，囫囵干咽下肚，有一阵子不仅肚子疼，咽也疼。过一会就都好一些，但精神气还没来得及缓过来，又让江不应看出来了。

　　江不应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你是不是没吃早饭？”

　　林无奕:“……”他理直气壮道:“吃了。”

　　江不应又一时间什么事都忘了，只絮絮叨叨地让他注意身体，知道他有自己的事要忙，但总不能觉不睡，饭也不吃的。“真是……你小时候就喜欢这样，起晚了，或者赶早出门，就不用早食，我早说了这样不好，会耗出病来的。”

　　“好，好，知道了，嗯。”
　　林无奕一一应是，眼神柔和。
　　“好了师父，你不是还有地方要去吗，我们抓紧时间吧。”

　　江不应:“……”唉。
　　一次两次都这样，真当他听不出来在转移话题么。

　　码头一带，江不应认得，田林林带他认过城中水道，他在处理完田家案后也曾自己逛过。站在岸边，能看见往来的船比岸上的人都多，运粮运货运人，船只驶过拨开的一层层水纹交织，织起江城的繁华不夜之市。
　　岸上有许多的卸货工人，船只靠岸，船头同岸上的人对接核对账目无误，他们就上船动手去卸货。临近午憩，烈日当空，仍在劳作的工人们大汗淋漓，使多一分力气多一分钱。钟大郎之前就在这干的这样的活。
　　岸边什么样的人都有，江不应和林无奕在其中打探消息，问了几遭，打听到了钟大郎曾在的码头，顺藤摸瓜去问对应的工头，那工头手底下的人多，眯着眼，冥思苦想一番才记起这人，挥挥手，说这钟大郎已有些时日不来了，不知道不了解不清楚，一副不欲多谈此人的样子。

　　跑这一趟已经临近正午了，江不应在岸边踱来踱去，热得想跳江，林无奕跟在他旁边用斗笠给他扇风。
　　“师父，天太热，喝点水吧。”
　　“不用麻烦……”江不应刚想摆手，心中琢磨着还是不想放弃这条线，希望能从船头口中多套出些话来，就见林无奕已经掏出一个封好的小陶瓶，大惊道，“……你不是一直跟着我吗啥时候买的？”他怎么不知道！
　　“就是因为要一直跟着师父，所以才要准备好师父需要的东西。”林无奕理所当然道。
　　江不应无语了，算你厉害。

　　陶瓶被递进手中，触感冰凉，打开灌进一口，是冰镇酸梅汤。此时此刻此天此地，这瓶中飘出的不是冷气，是仙气;喝进肚里的也不是冷饮，是琼浆玉露。

　　热气被赶跑，江不应全身都舒坦了。
　　“你没给自己买？”

　　林无奕摇摇头，“师父喝就好，喜欢再买。”

　　江不应叹口气，猜到他就是胃不舒服了，叹了又叹，他已经发现了徒弟的毛病，这么大个人了，找个靠谱大夫调理一下身体都不会，身体是习武之本，如此不爱惜，真是把刚开始跟他习武时学的东西都丢干净了。他以后得干预一下，亲自带他去找。

　　一瓶酸甜冰凉下肚，他眨眨眼，看了看手中的瓶子，又眨眨眼，然后就看林无奕。
　　“再给为师多来几瓶，越多越好。”
　　林无奕:“……”

　　片刻后。
　　有一码头的工人们午憩时都喝上了新鲜的冰镇小饮，惹旁人羡艳，个个乐得想把胸怀敞开给江不应看;工头也跟他哥俩好了，热情了，关于钟大郎也有话说了。
　　江不应抿抿嘴，小口啜林无奕给他买的第二瓶酸梅汤，第一瓶爽快，但下肚太快，没尝出多少味来，第二瓶再喝又凉过头了，就喝得慢，但唇舌间的酸甜味反而细致。
　　——有个孝顺徒弟真好。他心想。

　　林无奕的汤汤水水没能让江不应真正问出钟大郎的具体下落，但工人们对钟大郎的印象让他们并非毫无收获。工头半埋怨半惋惜地对他们说，这个人态度还行，有活就干，可惜不是个力气大的，斯文样，抬稍重点儿的东西腿都打摆子。不过，工头摸着下巴回忆道，他好像肚里有点儿墨水，有时拿不准的账，会让他帮忙看看。
　　工人们中有和钟大郎更熟悉一些的，说他这人同大伙一样，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每日抱怨一两句年纪大了身上哪疼，他还说下午多一份来钱的工也不肯干，说是要去接孩子，特爱提自己的孩子和弟弟，说是都很会读书，他弟弟好像是已经中了秀才还是怎，啧啧，要是来年还能高中，兴许也能帮扶他这大哥一把，干他们这行的，得的钱是用力气攒出来的，有个什么小病小伤，或者单纯是年纪上来了，就不耗力气了，耗命。这人似是很在意读书好不好这件事，话题慢慢就跑到了自家孩子身上，自长公主改革以来，推崇人人读书，他尽管是干粗活的，却也想将孩子培养成不用吃苦的读书人，谁知虽然他家孩子同钟家的孩子上的是一样的学堂，却怎么都考不过他家兄妹。
　　江不应:“……”
　　好残忍，让他想起了从前在夫子那从来都考不过妹妹。

　　“说起来，好些日子前他好像特缺钱似的，什么货都抢着搬，没几天身体就受不了了，过阵子又缓下来些，问他，说是遇见船上的贵客，想拉他一同做生意，事成了就能缓上什么急。”另一说话的工人挠挠头，用汗衫擦喝小饮时手沾上的水，又撩起来擦脸上的汗，“什么生意的，我们不懂，也没钱干，连工头都不干呢，这儿就他一个是文化人，就他懂，大伙都看得出来，他自己藏着，调侃他也从来不接话，但是就爱说他那读书人弟弟跟小孩。”
　　“他后来不来了，大伙还说他准是跟人做生意发财了呢。怎么，你们是他亲戚？”
　　工人们调笑几句，也没真正追问下去，不是真心想问，不关心。码头上人来人往，形形色色，多一人少一人大家都见惯不怪，说是熟人，也不过平时一同领工钱，一同吃饭喝酒，哥俩好地谈天说地几句，要是没有别的共同话题，连对方家在哪都不会知道，不交心，散工即散伙，况且听大家的描述，钟大郎不算是善于交际的人。

　　江不应和林无奕在码头上听那些工人东扯西扯了好一会儿，准确来说，是江不应自己在认真听，林无奕在盯着水面，乍看比行船的船夫更专注。等江不应确认没更多有效信息了，就向他们问钟大郎有可能遇见贵客的船只，本以为不会顺利，没想到很多人都对此有印象，说他们那段时间正在一直在接触一支船纲，可了不得，那纲首反复强调船上的东西很重要，搬运时担心着些，不然官府追责下来谁都担待不起。
　　江不应有不祥的预感。
　　“……那纲船，有什么特征吗？”

　　有工人“嗐”一声，“这话问的……哎，那些船都挺有气势的，船头镶块铁皮勒。”

　　“…………”

　　江不应心凉了。
　　他遇上的两起事是一起事。

　　工人走了。林无奕把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问他:“师父，还查吗？”

　　江不应有些受打击，他总觉得所有事情冥冥中都在同一个圈内打转，他知道世间就是这样，芸芸众生看似各有各的际遇，实则还是被同样的东西绊住脚步。他叹口气道:“查，怎么着都得查。”
　　“但是，”他转过身，“现在先不去了，先去吃饭。”

　　他们中午都不回钟家，不给本就劳碌的花善文添麻烦。为了省时间，今日就在路边摊解决。
　　江不应想付钱。但是他能出得起钱的就是路边摊。林无奕扯扯嘴角，由他去了。
　　江不应有些过意不去:“今日赶时间，改日让你尝尝为师的手艺。”
　　林无奕面无表情道:“我要是吃了师父做的饭，师父就真是武林第一了，盟主之位都是您的。还是师父厉害，兵不血刃。”

　　江不应想起了不堪过往。“……我如今会做饭。”

　　“梅狗子也会做。”

　　“……梅狗子是谁？”

　　“是八岁时的三二九，做饭药死了我养在盟会里的一条狗，所以之后就换他来看门，他姓梅，在他打上三榜二十九位之前，他就叫梅狗子。”

　　“…………”

　　江不应耷拉下脸，想着一定要证明自己。

　　下午二人又跑去码头，这次江不应没那么如鱼得水，他被人认出来了。
　　刚到铁艄杨曾统领的那纲船所停放的码头，二人远远看见有几位官员站在岸边，领头的那位，从官服样制来看品级极高，其他几位地方官跟着他身后，还带了许多侍卫，浩浩荡荡一大片人，格外引人注目。江不应心头一动，是朝廷派下来查案的人。
　　他暂时还不想引起官府的注意，拉着林无奕绕开来走。在他没看到的地方，领头的那个官员朝他走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到了另一头的江不应被一位侍卫叫住，恭敬道:“这位大侠，使君有请。”
　　江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