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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旧 “师父,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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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钟家饭桌上的菜式朴素,但咸淡相宜,很勾食欲,劳累一天,每个人都急急动筷。给老太爷那边的饭菜是要提前拣出来,菜要选叶去茎,花善文细细捣碎了,由小厮去喂,喂的过程会很艰难,吃两口吐一口,所以分量要盛多些。钟小年和钟小元刚才还很闹腾,上了饭桌倒是挺安静,一个劲儿埋头苦吃。花善文忙完了,也坐下。小厮最后从老太爷的房间走出,来吃他的那份。
寻常人家的又一顿晚饭,代表寻常一日的又一次落幕。
江不应看林无奕一眼,后者吃得很平静,一口接一口,看不出来对不对他的胃口。
这家伙真的跟了他一天,入夜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夜深了一点之后,大家都回房去了,钟家安静了下来。江不应在房中想事,临风阁作为江城数一数二的大门派,算是江湖的一方势力,人大力大,与江城官府有利益勾结的事情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田船头的事便是前车之鉴,为官的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总要有所忌惮,于是买这些江湖人来做事是最方便的了,会武功,事成概率高,又在暗处,即使查到了也不好抓,自己也就拎得干净。这样的事,其实屡见不鲜。
只是不知道已经做到了什么程度,才会让整个门派都完全不忌惮官府。
江不应现在脑中有几条线,直接去调查临风阁会非常麻烦,但花善文、钟大郎这两人就是两条线。
花善文不一定会说与自己真实身份相关的事,钟大郎则是今日一别之后也不见回家。
这两人的两条线会相关吗?花善文自称对丈夫所遇之事不知情,那钟大郎是又否了解自己夫人的出身?
他心想如果要从钟家夫妇开始着手,那就必须要把钟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查清楚。花善文不说,该从哪里入手呢?
况且,林无奕也还有事没有和他说明白。他还有事想问他。
他坐在桌前扭头看去,房门开着,他正好能看见林无奕站在院中,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他叫了他一声,林无奕回过头,快步回了房间中。
“师父,你喊我?”
江不应的思绪从钟家和临风阁上脱离开来,一看到现在的林无奕,他就忍不住多想些别的。到底为什么要回来江城?为什么要回来做这些?但一看林无奕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黑沉,其中有什么莫名情绪,不介意师父看出来他眼中藏了事,但也没有要说的意思。
江不应对着长大后的林无奕,甚至有想过,也许他不应该在北疆待那么多年的,也许他应该试着早点回来的。
他见了这世间的什么人什么事都能心软,其中又最最不希望看到林无奕过得哪怕有一丁点儿不好。
“……”他说,“今日在街上看到那两个临风阁的杀手,你觉得是什么样的事,才能让一个顶尖的门派派人来追杀一个平民?”
“欠钱。”他又自言自语道,“那就是在放贷喽,但钟家本就不富裕,给钟大郎放贷,又因为他还不上而杀他,有什么好处?”
“应该没有局面上那么简单,这底下一定有什么事埋着,而钟大郎一定是知道了点什么,让临风阁有动机灭他口。就像……”
他本来想说就像田船头遇害的事一样,反应过来林无奕不知道这件事,就把话刹住了。谁知林无奕接着他的话道:
“就像田家的事一样?”
江不应猝然抬头道“你怎么知道?”
林无奕十分平静地看着他:“师父,我知道很多事。”
“我还知道,你那夜在……”他口中轻吐出那个田家案大官员的名讳,“在他的府上杀掉的那个,他雇的打手,就是临风阁的人。”
江不应深深蹙起眉,他没想到能在这个时候得知这个答案。
“哦不,也许我应该说,也?”
“厉害吧师父,也是临风阁的人,又是临风阁的人。唉要不怎么我看他们不爽呢?”
林无奕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却十分嘲讽,浸透了深切的厌恶。
江不应舔后槽牙。他有底气将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但武林盟会能够得知也无可厚非。
地头蛇是吧,消息灵通。
只是林无奕就一个人,那临风阁岂不是跟蛇窝似的。
“他们门派内自己知道这事吗?”
“会有人知道,但大多数的人不在意。临风阁收的人多,干的烂事也多,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是很正常的事,当是自己没本事,不小心把自己作死了。”
“但是,要说这件事没一点影响,倒也不是。”
“嗯?”
“花渐画那厮会对武林大会这样上心,也有这件事的缘故,师父。”林无奕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向上指了指,“你把一些他还惹不起的人召下来了。”
江不应目光一凛,知道指的是漕运贪粮案。
“在江城,他能呼风唤雨,但更大的,他就不一定压得住了。这起案件和临风阁的关系恐怕不仅仅是那一个打手,他急了。”
“况且朝廷重视,江城乃至江南一带漕运体系涉及的在位官员不日都要重新洗牌,牵扯到的利益关系就不止他一家,若有损失,就都会算在他头上。前些日子,江城的长汀派、梅花殿,湖都的莲湖山庄,都为此事向临风阁递了拜帖。”
“想来那家伙向来腥臭满手,也难得有这样焦头烂额的时候。”
林无奕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真情实感的愉悦。
江不应扶额。他当时想着这人手上沾了无辜人命,不折不扣的杀手,不越过他处理不掉那个官员,也就顺手杀掉了,同那官员一起沉江里去了。他都没用剑,没留下任何痕迹,其实心里也觉得只是个小麻烦。
现在看来麻烦不小,牵扯得大了。
“这么说来,前有杀手,后有杀手,全是临风阁的人,”江不应心想不都盛世了啊,这些人戾气真大,“他们家干成大门派,就是在干这种脏活?”
“是啊,”林无奕抚抚掌,笑意不变,“花富春用各种手段和人攀关系,花渐画就没他老子的本事,当年夺得阁主之位,就是靠用阴招杀人,把直系的花家人都快杀干净了。
“所以现在临风阁的门风可不就随他么,喜欢招一些阴险亡命之徒,最是不拒杀人放火的活。”
江不应和林无奕都极厌恶前阁主花富春,若不是当年江不应走得急,天无时地不利,他定不会放过这老东西。
如今听来他儿子也不是个东西,一脉相承。
江不应也笑,在他这张向来平和的脸上很难看到这样的笑意,饱含讥讽、不肖。
真是……败类。
厅堂中传来脚步声,两人都敏锐地看过去,站着的林无奕眉头一动,快步去将门掩起,惊扰桌上的烛火晃动。
江不应也凑过去,将门扒开一条缝,看见是花善文走了出来。妇人站在院中,在夜色中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对着门口的方向,静静站了一会,又回屋去了。
今夜钟大郎还是没有回来,江不应心想他得想些办法快点找到他,免得他死在外面了。
他转身看林无奕:“今晚你不走了?”
林无奕叹了口气:“师父,我才告诉了你这么多,你听完了,又赶我走,真是……”
他突然卡壳,“负心汉”三个字在舌尖上挑着觉得刺挠,又咽回肚中。
他见人说鬼话惯了,第一次开玩笑没开下去。感觉怪怪的。
江不应:“……”
江不应不知道,只觉得林无奕说得他真有点愧疚了,一下子也什么也想不起来了,“……那你今晚就睡这儿吧。”
又想起来林无奕昨晚没休息好的模样,他指指床,示意林无奕睡床,自己抱着一床被褥准备铺地上睡。林无奕一把制止住他:“……怎么能让师父睡地上。”
“你要好好休息。”
“师父也要的,一起睡。”
“……”江不应无语:“又不是小时候了,俩大男人,一张床,怎么睡得开?”
“……”林无奕不敢说江不应一点变化都没有,十年前他就这个身量。
自己是长高了点,那又怎样。
林无奕:“睡不开,可以睡挤点。”
江不应:“……”又在闹什么这人。
林无奕面色很白,江不应细看过了,是那种缺血色、极不健康的白,但眉眼都极黑,眼下也青黑,如同画师描绘丹青时着墨太多,一下在纸上晕开了一片。
江不应看着看着,心软了,对这样的徒弟说不出重话。以前林无奕就喜欢无理取闹,孩子心性。
行吧,那就……挤一挤。
他解下以往同枕而眠的佩剑,犹豫了几秒,把它郑重其事、小心翼翼地搁在了桌上。
目睹全程的林无奕:“……”
行。他依葫芦画瓢,把自己的刀也放在了桌上,给它寻了个比地上更好的去处。
江不应:“……”
第二日江不应将钟家二子送去书院,就想去找人。若找不到,再打探打探消息。
他出门前问花善文知不知道钟大郎常去的地方,花善文愣了愣,看了他一会儿,说了几个地方。
爱吃的酒楼,以往逢年过节一家人都会去。
钟大郎干卸货工的码头。
还有一个是,孩子们去上的书院。
江不应愣了愣。花善文说,从前家里没出事时,钟大郎都会坚持每日亲自送孩子们去书院,再去码头上做工。
现在江不应就站在书院前,孩子们都进去了,他一个人站着,打量了一下四周。
书院不大,临着闹市,是最平常的、贫穷人家的孩子也收的书院,官府给钱。
昨天他就是在这附近看到的钟大郎,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后来林无奕也找了过来。
林无奕……他昨晚睡着得很快,醒来时,林无奕已经不见了,刀也已经不在桌上,走得无声无息的,也不知道是几点起的,一直到钟家用早食的时间也不见人,是直接离开了。
这小子,神出鬼没的。江不应短暂出了下神。算了,他又不是小年小元这样的小孩子,要人看着。
他不要太粘着自己就行了。
书院里面是藏不了人的。江不应在周围看了看,今日的大街上一派详和,没有杀手和被追杀的人,人们在大街上买早点,去菜市买菜,或赶着上学、上工。
他心想,还是得去其他地方看看。
……
另一边,武林盟会办事堂。
林无奕在,三二九在,还有昨日江不应见过的那个名为莫适秋的青年,也在。
今日他们来得早了些,三二九还在打扫卫生,见林无奕面色很差,犹豫了一下,出声道:“……盟主,我去给您买份早食?”
林无奕轻轻抬手,拒绝的意思,“不用了。”他看向莫适秋,道:“你从京城来,到底找我什么事?”
——送信给江不应。林无奕心里清楚,这件事归重要,但不会是主要原因。那个女人会派莫适秋来,不会只是为了这件事。
莫适秋:“难得你避开他,不是跟得紧么。”他说这话时没什么嘲弄的意思。
林无奕反唇相讥道:“那还是没你厉害。”他有些心烦意乱,“行了,有事说事。”
莫适秋正色看着他,道:“我还真是来这找江不应的,确实不全是为了给他信。我本来想着今日单独去寻他的。”
林无奕从头到尾眉头都压得很紧:“找他,找他说什么?”
“是家主要与他说的话,盟主想听,恐怕不妥。”
“……”
林无奕周身的气温都冷了下来,半晌冷哼一声道:“有何不妥?”
莫适秋看着他,提醒道:林无奕,江不应是你师父。”
林无奕笑笑以表回应:“莫适秋,你当你是江家的什么东西。”
莫适秋摇摇头。他不生气,早习惯了林无奕疯狗一样的个性,也就江不应出现后把他拴得有礼貌了一些,昨日一见,嚯,真稀奇。
林无奕一定想听,他就说了,说完,又提醒一句:“还是记得按时吃饭,你那胃病要是让江不应知道了……”
林无奕手往外扇,赶他走。“少管我。对了,江不应那边你不用去了,我转告他就行。”
莫适秋接受了他的建议,不管他的话,决定还是找时间亲自去寻江不应。
莫适秋离开了。
林无奕深吸一口气,觉得腹中疼痛尖锐。
不知道江不应找到哪了,临风阁不是善茬,他想尽快去跟着他。正想着走,门外突然又来人了。
……这个时间太早了。而且,来人的脚步疾急,十分不同寻常。
堂中的二人看清来人面容的一刻,三二九吓了一跳,扫帚倒在地上,急急地想往桌后躲。林无奕猝然站起,脸色难看:
“我记得这不是你该来的时间。”
“梅殿主。”
梅花殿的殿主,两鬓斑白,冲林无奕施了一礼。
“是啊,盟主,若非事态紧急,老身定不会此刻来打扰您。”
“上次与您商讨的事,我们梅花殿已经有了成果——临风阁的罪证,我们已经拿到了。”
林无奕目光沉沉。
来人又施一礼。
“还请盟主为这江湖平定,为这天下太平,早做抉择,铲除害物。我梅花殿,定鼎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