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有点穷》有昔鸟

10、武林状 那林无奕可

　　两人走在街上，林无奕不说话了，江不应有些不习惯，也不知道该主动开口说什么，只一口一口咬手上的那个笼饼，面中加了油脂，撒了细碎葱花，咬下去满口喷香。他在北疆时有好几年没有吃过中原的食物，后来双方议和互市了，他也在集市上见过笼饼，做法和江南地方的有很大不同，风味当然也不一样，对于北边的牧民来说是没见过的新鲜，对于江不应来说也是当做一种新的吃食来品味了。
　　江不应在吃食上一向要求不高。他喜欢好茶好酒，喜欢品鉴喝的东西。他记得林无奕就有偏好，小时候的他喜欢吃各类面食，林家中的细面和出的各种面点，或是外面的糙面，他一概都吃。江不应没什么挑剔的于是常常是跟着他吃，林烨便一次买两份，师徒都是一样口味。

　　他现在也仍然记得给师父捎一份吃的。

　　江不应叹了口气，觉得自从他回来重新碰上林无奕后就总是在叹气。

　　江不应当然不怀疑林无奕，他一手带大的徒弟，自然是最相信他的品性，即使他真的在其中做过什么事，也一定有其苦衷。
　　他希望林无奕如果有什么无可解决之事，能与他敞开来说。他不可解，便让师父来解。江不应行走江湖十数年，大多数时间里都是孤身一人，浪迹漂泊，扪心自问没欠过别人什么债，倒是有许多人欠过他人情债，他也不在意，要问他有什么不曾放下心的，也可能也就是这一个徒弟了。十年前他离开时林烨还是个孩子，若是十年间遇到了什么身不由己的苦楚，那也是他这个做师父的不称职，是他的过错。

　　……甚至换句话说，从前的林烨什么不跟他说呀，屁大点事儿都要师父师父地叫。
　　现在的林无奕告状都不会了，讲件事还得小心翼翼地，让他心里面有些不是滋味。他很想知道林无奕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但他上一封写去京城的信还未回他，他想着得找个机会再写一封去问个明白。

　　走过一条街，又过一条街。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从刚刚开始就是林无奕带路。

　　林无奕开口，语气和表情都没有什么异样:
　　“去盟会。”
　　“近一段时间是各门派前来述职的时期，今天临风阁的人会来，师父想知道临风阁的状况，可以亲自来见一见。”

　　……
　　武林盟会后方的府邸是林无奕的，离盟会的办事堂很近。江不应跟着林无奕穿过盟会校场时，又见到了上次帮他登记的小厮，只不过这次他不在登记了，而是在扫校场。
　　江不应不认得其他人，就认得他，还记得是个胆子小的，路过时就打趣道:“这位小侠，你是哪门哪派的，怎么总在这儿干活？”他摸摸下巴，“你不会是林无奕的徒弟吧？”

　　小厮愣愣抬头，先看见江不应，再看他身后的林无奕，不知道这俩人怎么会一齐过来了，吓得差点没抓稳手中的扫帚。
　　“盟，盟主，还有，江大侠……”

　　江不应笑眯眯:“嗨，还记得我呀。”
　　林无奕“嗯”了一声，算是应了，然后又说:“师父说笑了，他怎么能是我的徒弟。”是对江不应说的。

　　小厮:“……”他也不好意思地冲江不应挠挠头道:“是的，江大侠，我只是在这帮盟主干干活而已，我们盟主不收徒弟……”

　　林无奕冷质的声音响起:“三二九。”

　　小厮惊慌地扫他一眼，闭嘴了。

　　江不应:“……你叫他什么？”

　　林无奕理所当然地说:“他武林榜排三榜二十九位，就这么叫了。”

　　江不应:“……”
　　那林无奕可以被叫做什么，林一一？
　　他说:“那，三二九……你在这儿干活，他给你钱吗？”

　　三二九……三二九被吓怕了，只期盼这两尊大佛赶紧走，低头小小声嗫嚅:“……是给的。”
　　江不应摸摸下巴，看这孩子的样子也不像给了啊哈哈。
　　林无奕冷笑一声道:“又不是谁都像师父您一样是菩萨降世，白给人家干活不要钱。”
　　江不应:“……”差不多得了还要唠这事多久。

　　不再吓三二九，两人去往盟会的办事堂，进到这里的途中就已经不见有其余的闲杂人进出了，是完全由林无奕私人管控的领域。江不应问他这里这么大，难道平时自己打扫卫生吗？林无奕说三二九可以进来打扫，其他人不行。江不应:“……”真是改不了的富贵病。
　　林无奕给江不应泡了壶茶，让江不应坐下等会儿，临风阁的人摆架子，要过一会儿才会来。林无奕见江不应抿了一口茶，眼睛都眯了起来，知道他欢喜，勾了勾嘴角，自己也坐下，一边处理各门派呈上来的事状，一边同江不应说着。

　　如今经过盟会认证的各门派每季度都需要将门派中发生的各类重大事务向盟主呈报，例如主干变动情况、新收弟子名单、门派大型活动、外交事务等。

　　——其实这样一套规则原本大多数门派都不会乐意遵守，谁也不想自家门派的机密都被掌握在一个外人手中。
　　但林无奕的出现让情况有所变化——这个新晋武林第一不属于任何武林门派，却又呈现碾压级别的毋庸质疑的强大。有这样一个人来制约、管束武林各门派，就相当于将所有门派置于一个平等的位置上，不用再担忧哪家门派进行了残害其他门派的动作而最终一家独大、称霸武林，也不用担忧他孤身一人能对哪个门派出手，毕竟他虽强，但寡不敌众的道理众人都懂。

　　盛世已至，即便是武林，亦懂居安思危。

　　像以往的血腥江湖一般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还是各自安好、寻求自家武功发展，这个登顶的年轻人给出了值得考虑的条件。于是在林无奕继任盟主后，各家迅速做出了令人吃惊的选择，以各顶尖大门派为首，顺服于武林盟主的决议，在当今的武林盟会拥有一席之地，并按季向盟主汇报门派事宜。

　　“如果有门派瞒而不报呢？”

　　“师父，这里是武林，不是朝堂。”林无奕指尖叩着桌子，“文人办事才文绉绉地写篇帖子递上去，武林里没有文人，或者说，没有这么有礼貌的人。想知道其他家闭着的门里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心怀鬼胎的人多得是办法，总会传出风声。”
　　“瞒而不报的门派，证明其有异心。它面对的将不仅仅是我，还有其他如实汇报了的门派。”
　　往常他们即使知道其他门派有什么动作，也无济于事，他派之事与你何干？——但如今林无奕和武林盟会的存在，给了他们名正言顺出师的理由。

　　“哼，所谓武林盟会，就是将蚂蚱们都绑在一条船上。想要‘独善其身’——”
　　他拖长了音，意思不言而喻。

　　是不行的，所谓武林盟会，就是为了牵扯各家门派而存在。

　　至于那两块榜，则是这套规则附属的产物，被各武林门派默许。一些小型的门派甚至能因此获得更多赚取外快的机会，放在从前，它们是竞争不过一些声望更高的大门派的，于是便更加拥护林无奕的这一套。

　　江不应完全听懂了，摸摸下巴，心想这一套按逻辑上来看倒是行得通。他问:“你当上武林盟主多少年了？”

　　“六年。”

　　江不应一愣，那就是他才刚及冠的时候。

　　能行得通六年，那就说明大大可行。至少江不应刚一回来就可以由此接到活了呢，他觉得没啥不好的。
　　那怎么现在临风阁有问题了呢？

　　他突然听到有人走来，没有遮掩脚步声，是有意让里面的人听到。林无奕给了他一个眼神，江不应就明白了，是临风阁的人来了。

　　他见林无奕手一翻，一把漆黑长刀不知被他从哪掏出来，放到了桌上。
　　他这刀江不应自从和他重逢以来，时见时不见的，有时见他带在身上，有时又没有，便好奇问他:“你从哪掏出来的？”
　　刚刚他们谈话期间，也陆续有几个小门派的人前来。江不应一个都没听说过。那时林无奕是没有掏刀出来的。

　　林无奕:“地上捡。”
　　江不应:“……”

　　他颇为痛心道:“为师以前怎么教你的，啊？要好好对待自己的武器！要爱惜！”他的剑就几乎不离身，日日与他同睡，只可惜不能与他同吃。

　　林无奕耷拉着眼，没什么精神的样子道:“废铁一块。”
　　江不应:“……”再废铁也是武林第一刀的刀，他颇为怜惜地看着那柄长刀，仿佛看出了它的委屈，看着看着，看出点名堂来。还不等他开口说话，门外人已至。

　　“盟主见谅，花某来迟。”
　　一个满怀着笑意的声音随来人进入堂中。来人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瘦高样，箭袖利装，面上满是沟壑，十分白，却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青白，眼神阴冷锐利，嘴上却勾起了一个大大的笑。

　　林无奕:“是来得够迟。”
　　那人:“……”

　　林无奕看了眼江不应，示意道:“花渐画。”

　　江不应一愣，是临风阁的现任阁主亲自来了。
　　……细看还真是和他爹，那个死了的花富春长得特别像。

　　花渐画显然不是第一次被林无奕下面子，很快调整过来，脸上笑意未减，目光一凛，如一道冷箭一般指向江不应，没藏住眉间的几分讶异，显然是没料到这里还有其他人。
　　“盟主，这位侠士是……？”

　　林无奕当没听到。
　　花渐画:“…………”

　　江不应冲他点点头，道:“幸会花阁主，我是光明堂的人。”他特意待在了堂上的阴影之处，来人只看得见这里还有个人，但不怎么看得清他的面容。
　　花渐画不一定认得江不应，但他那个死了的爹认得，不知道他们门派里还有没有流传关于他的事迹。将来还要办和临风阁有关的事，保险起见，能不见就不见。
　　花渐画一个大门派的阁主，没听过什么光明堂，只当是什么小门派的人被安排来给林无奕打杂，就不怎么关心他了。江不应在一旁听他的呈报，又在他走后看他递上来的事状，十分平常，没什么特别的。
　　“这家伙什么都不说，何必亲自来？”

　　林无奕看起来不是很想碰那份事状，冷笑一声道:“他当然是什么都不会说，但他也得来，表个态度。一年一度的武林大会要召开了，他们家最近在搞事，有许多人都盯着他的动作。”

　　“武林大会？”江不应放下那份事状，“什么时候？”

　　“一个月后，”林无奕垂下目光，看他的刀，他的刀是摆出来威慑的，但他倒希望能有个出鞘的机会，“在此期间，他的动作也会更加小心。我们想抓他的把柄，也得小心。”

　　江不应点点头。他顺着他的目光看那把刀，突然想起了刚刚自己没说完的话，刚想说，门外突然又有人来。
　　来人藏了脚步声，离得近了屋里的二人才发现，齐刷刷警戒地抬头看了过去。

　　进来了一个青年，不太紧张的样子。
　　“你的事谈完了吧，我刚见花渐画出去了。谈完了就好了，我有事找你。”

　　林无奕落在刀柄上的手一松，“是你？你来干什么？”

　　“有事啊。”青年只又重复了一遍。
　　林无奕:“……”
　　江不应看看他又看看林无奕，两人显然认识，他也就不紧张了，还觉得有点好笑，这人的回复对上林无奕真是王见王。

　　青年看向江不应，愣了一下:“……你，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