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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A-R]DELPHIC SNAKE-德尔斐蛇谕   —— ...

  •   ——

      A:只有疯人院,这里是最令我平静的地方。

      A:我所坐的地方,会抽烟的女孩占差不多百分之十,在回去的路上常可以看到头发黄黄的女孩右手夹着一根烟的情形,说不出的别扭——类似于厚厚的芝士上掉了一点烟灰。她们不像抽烟的人,她们像烟灰缸。

      A:而这里才是最适合思考哲学的地方。无论什么样激进的观点,都不会干扰到正常的生活——因为根本没有人在乎你有什么观点——大家不抽烟,都在被烟抽。

      ——

      但也意味着,你与所有人都是擦肩而过。

      ——

      A:人有的时候常常会得意忘形——得到很多好的东西,要么说这是天赋,要么说“你值得这些”“你的信念与诉求值得这些回报”来骗过自己,让自己去相信两件毫无关联的事情有必然关联是一种上帝赠予的天赋——有一个遥远的铃铛叮铃叮铃——那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重新开始,或者一切都开始联系起来的神秘感受。

      A:我做的最久的最宏大的一次穿梭,听到的最久远的一次铃声是我的名字——或者说我尝试做过反叛,那也不过是因为我觉得这有可能是真的——就像意识形态和反意识形态其实都是意识形态——相信自己的出生有某种使命属实有些荒谬了——但我相信我的意义的实现全在某次重大悲伤之后,我会遇到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岔路口,我做出不一样的选择的那一刻就是我的意义所在——我才能算圆满地回应那个遥远的铃声对我的召唤。

      A:很多坐过牢的人,只要看他们抽烟的姿势就可以知道。他们烟头向内,手心朝外反着抽——因为这种抽烟方式在狱警来的时候可以一下子把手包起来藏住。他们即使出狱了,也无法摆脱这种习惯权力的真正作用形式——这些微小的动作。

      A:教化者与被教化者也是控制的基本模型——就像说尊敬父亲,而天子就是所有人的父亲——这种技巧的魔力在于它根本不需要你真的身处监狱,根本不需要你真的认同天子是大爹——你的身体就会自动开始运作。

      A:古代犯人脸上是有金印的,我们只需要修改一些词语——只需要下发一些词语,就可以让一种想法一种控制进入人的身体。人们的日常用语有很多便是佛教用语——我们正是因为这些词而拥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比如关于诚意,西方所有的对诚实的理解都在于向外的需要——一个确定的固定的真相要有那种明明白白的契约——对真相的最大还原。

      A:东方人认为诚意是向内索取的自我承诺,是自发的和无须描摹的。当然由此演变出讲义气或诚信——你要问大家为什么会有这种西方人眼里的“高度自觉”,大家也讲不出来——大家不懂康德伦理学,不懂道德——我们只是因为一提起诚信这个词,头脑中就有无数自我承诺的影像。

      A:人们不懂康德,但人们都可以像康德希望的那样做——这是我看到的最好的权力控制图景。但是这有一种很大的弊端,一旦脱离语境或者人们变得聪明起来,就会觉得这是没道理的——凭什么因为一个称谓——一旦这种体系受到冲击,就会引起很强的反叛情绪。但这并不意味着这种体系是某种吃人的东西,因为只要有社会,那就有权力运作,这已经是最好的运作方式了。大家都向圣人看齐总比大家做犯人要来得自由快乐得多。

      A:福柯甚至用了更极端的讲法,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人类。人类只是某个机制的表象——就类似于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本来是人类创造出来调配生产力的方式,但是随着这个工具这个技术不断发展,它开始反向输出自己的操作逻辑。它开始强迫人类工具化,强迫人类像理解工具那样理解自己。没有人类,只不过是从一种控制到另一种控制而已。

      ——

      R:别处的温柔已经尽数被害惨了。而人们有时甚至替施暴者思考问题,成年人的同理心更不见长。而只有真正在我身上经历后,这种烙印才成了钢刺长在我的皮肉间隙中。我无法不对心存偏见的人存有偏见。

      R:真正助长每一场欺凌的是对受害者有理有据的谩骂。只怕风波过后,人们还会沾沾自喜自己的正确性。作恶没什么问题,作恶不自知才是应该后怕的。

      R:而他们的悲剧结局从他们的禀性形成时就注定了。

      ——

      她和我所说的并非是同一种状况,但能说出这些话的人又能比我幸运到哪里去呢?我还是忍不住说——

      ——

      A:一起看场电影吧。

      R:不看会怎样?

      A:不会怎么样,就是少看一场电影啊。

      R:……但是已经没有什么再让我能感受到难得的快乐和悲伤了。我只能够用自我残害的痛觉来唤醒自己的知觉,让自己至少不再只是麻木着亦生亦死,在我无从干预和唤醒的世界里。

      A:你的世界光够亮吗?

      R:我已经不再关注光和暗了。自从我的诗死了——一切就都像一个黑洞,多一束与少一束光,都一样让人下坠。

      ——

      虽然如此,但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背叛不了他的阶级。如此这般还是有着多余的小资伤感怨恨。小资产阶级的特征叫软弱。小资产阶级也想疯狂改变世界,但是永远只能做到对自己狠心。

      ——

      A:尽管我很悲伤你的境遇,但你还是没有被当作畜生一样下地干过活,而是一直被非常细致地抚养着。你只有把刀扎向自己——虽然是以对世界的名义,以自己的伤痛和灵气为食,但你对世界的最大报复最大抗争不过是“我走了!我不管你了!”

      R:你的话很多方面都存在解读上的欠缺,我指的不是缺少类似于艺术鉴赏方面的解读,而是指你忽略了或者理解不了我的自毁情结。

      R:有一些声称自己是美的东西——它们只是把各种为了让人高兴的止痛药混合起来,骗人相信那就是美,然后不断降低人们的审美下限与鉴赏能力,让人们再难以感受到悲剧的极致美了——极致的美总是悲剧的,无双的艺术总是爆炸毁灭的。你从一幅温馨的画里虽然不会感到丑陋,但你也不会觉得它举世无双,它也不会给你巨大的美的冲击。

      R:你说的灵气也不一定是独立于抑郁而单独生成的,而是真的可能是由自毁和抑郁的细腻和独特一点点孕育出来的。唯美主义者的结局是悲剧的。且不说世界不能到处都那样美,光是唯美主义者对悲剧的本质追求,就无法让工业消费的喜剧立足了。

      A:衡量情绪的重量从来不是看情绪的强度和持续时间,真正重要的因素是能否抽身——“我想什么时候玩玩痛苦诗人就什么时候玩玩痛苦诗人!”托尔斯泰也痛苦,他玩农民玩了大半辈子,甚至吃的苦比很多农民还多;他比很多农民都深切地感受过痛苦,但是他从来都可以保持作家姿态,从来都可以从容地像审视别人一样审视自己——因为他永远知道,自己的贵族身份永远保留随时抽身的权利,即使他到死都没有动用这个权利。贵族即使演了一辈子农民,比农民更像农民——但依旧是贵族——不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在任何时候他都有得选;因为有得选,他就可以把自己一分为二。一个体验痛苦,一个观赏痛苦。但也正因为托尔斯泰永远比农民多一个选择,永远可以抽身,永远可以退出成为另一个人——他也将永远受到自我分裂的惩罚,因为他永远走不上一条永不能回头的路。

      A:为什么现在推崇“做自己”之类可笑的价值呢?就是因为大家总是有得选,总是有退路——如果做不成大作家的话,做个小职员也是可以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开阔人生的代价就是无论走哪一条路都感觉在角色扮演——人们总是不能把受到的好处与付出的代价联系起来,却常常分裂地体验人生——一边为开阔人生感到幸运,一边为不能成为自己而苦恼。反之,被禁锢限缩在一条一眼望到头的路上,这样的人生最灰暗,但却最真实——没有岔路的人生就不会有不能成为自己的烦恼。

      R:忍受苦难的确很伤害性格,即便要以才华为目的,通过痛苦的方式也一点都不聪明。不过幸福也是一样的——幸福和痛苦都没有办法对所谓的发展有好处——重要的是沉浸在当中的过程和方式。我不同意王尔德式的为艺术而艺术,艺术永远是为人服务的。

      A:有些桥旁留了很多什么也不支撑的柱子,因为地势险恶,很多建桥的人都掉到混凝土里了。为了纪念这些将士,每个柱子里都凝固了一条人命。警察抓犯人就把铸着人命的钢做成纪念碑——一等功勋章只有死人才能拥有——他们一生的荣耀都铸在一个小徽章里,没什么别的理由,只是因为很有美感——活成雕像柱子钢块徽章,只是因为把一条命铸进去比较悲壮有美感。

      A:后来人们开始流行贩卖片刻感动的拔高,这是止痛药——用来自我欺骗的“好像真的受到了某种熏陶”。我自己也要小心这种片刻的感动带来的自我欺骗——这会给我一种改变他人的错觉。然而,不能留恋这个舞台——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接力赛。

      A:苏格拉底的狂喜并非是找到他的学生的那一刻——而是“接收到了德尔斐神谕三句话”。一次演讲也是不够的,必须要能做到重新审视一切,来去自如拿起名噪,同时也尽力放下名噪的浮华——浮华总是高潮而短暂的;如果一次不够,那就十次,百次,千次,完成这场伟大的观念接力。

      R:这里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是关于偏见和乌合的问题——换句话说,就是刚愎自用和刚愎他用。刚愎自用就是,倘若和自己的想法不一致,就认为它是错误的,然后去争执谩骂轻蔑。争执的本质都是刚愎自用。刚愎自用会带来狭隘——只相信自己已经确信的,只看到想看到的。不愿意接纳新东西,自欺欺人,是井底之蛙。而刚愎他用就是群体的偏见和狭隘,一味地妥协做乌合之众。或者迷信宗教,迷信科学,迷信权威。

      R:而刚愎自用和刚愎他用并不矛盾,而且很可能会同时出现在我们身上。它们共同点就是迷信和狭隘。我们不愿意接纳和传递,所以我们的眼界不可能得到拓宽,并对不同意见产生争执和偏见。不仅如此,我们会被媒体舆论和某些权威利用,最后我们不再是我们,我们只是被另一团体当做枪杆来攻击另一团体。我们再也不反思,只相信自己相信的,然后成为沉迷争执的傻子,狭隘肤浅。

      R:而我希望我们的深刻崇高,只有怀疑才能够认真冷静地从事物中脱离出来,这也是独立思考的第一步。

      A:不过你要明白,幸福的生活不需要懂哲学。大家不需要懂什么是道,但是可以在道中生活。

      R:也许溶解在谈资里的深刻放大来看,讲的人心知肚明,听的人不一定能够理解——因为发生过血淋淋与尖锐,才有了法律上的字条——那些黑色的血书。就像尽管看过莎士比亚关于战友热泪盈眶和怀抱头颅的文字,但还是没有办法经历到——真正怀抱着战友带血的头颅,鲜血从手指上一滴一滴滑下;或是作为在伤痛到来之前阻止伤痛发生的警察。

      R:而没有发生的灾难不叫灾难,没有爆炸的炸弹不叫炸弹。他们阻止了很多尚未发生即将发生的罪行,没有那种把罪犯绳之以法的快感,没有那种热血沸腾的、为正义而战的大场面——因为他们总是在罪行发生之前阻止罪行。

      A:让大家真的看到了血与泪之后才明白那些字句的意思——那未免也太残酷了一点。想让每一个人真正理解黑色的血书,就要他们去见识“带血头颅”——虽然深刻,但代价未免也太大了。真正的做法是那带血的头颅只有一部分人知道就够了。大家只需要看黑色的血书,每一个见识过带血头颅的人,他要做的不是说让下一个人也看到这血头颅——“你看看,我的痛有多真实多深刻”——他要干的不是传递这种感受,而是阻止这种恐怖的轮回——即使下一个人不解于那些用于预防的警察。

      R:人们总是很重视能看得到的损失,尽管他们时刻也在精神上吃人。文明以精神的肉为养料,就像权威以个体人格为养料一样。

      R:我会被人说是脆弱,没人性或恐怖。而我的疯狂大部分是集中在我自己身上——我会接纳人,但我的痛苦只用于我自己的压缩和解析,而不会去伤害别人。况且人们连令我生气都做不到,我连对我的父母亲也愤恨不起来了——我只觉得悲伤。于是也似乎真的没有能令我生气的东西了——我只会悲伤他们的不懂事。

      A:但我只是想提出另一种可能性,一个我抱有希望的答案——不必如此的人生。每天都和我说一声晚安,我每天看到你也会说一声嗨。

      R:你愿意自愿地伤害自己么?你理解不了,所以你拯救不了我的。你能拯救——除非你不想继续你那貌似头脑超前的对话。文字再痛苦也刻不到肌肤上。

      A:我不敢讲那些自大的话,我只想用尽我的最大的努力,去保护我身边的人。

      A:有很多话其实很危险——“不快乐就是最大的不道德”——人们流行把快乐上升为对自己的责任——在特殊情况下,这种把快乐道德化的确有作用,就比如在满是说教和道德要挟的环境里,这种方式非常适合用来保护自己。在无止境的外界的道德要求下,唯一的突破手段就是说“我只需要对我自己负责”。

      A:人最害怕的是失去平衡。在外界高压之下,人们心中有个类似父母指责的超我就是多余的,因为现实中的父母无处不在。但如果我们脱离这句话的语境,忘记这是突破重围的特殊手段,在没有现实父母的情况下,让超我消失就是会无止境地失去控制。

      A:有个超简单的谈判技巧——有退路。没有人会拒绝有退路的选择,更没有人会拒绝时时有退路的选择。“要不,我们见个面?”大多人都会拒绝或都会非常犹豫。如果说在具体的位置简单碰个面,如果你觉得“嗯,这人能行!可以继续”,就一同去约定好的餐厅;如果觉得不行,就提前下车,或者直接等到回家。在每个节点都设置一个退路——到餐厅吃完饭,“要不要和我去看电影?”讲完后回避一下,给人选择离开还是继续的空隙。如果可以,继续下一步。看完电影,“要不要去我家坐坐?”讲完这句,先跑到楼上,“我先整理下房间”,留下空隙让人决定究竟是离开还是继续下去。

      A:这种方式的魅力在于没有压迫感,在每个节点都提供一个退出按钮。当然,如果有人真心想退出的话,无论什么策略都是没有用的。策略本身就是为摇摆立场的人设计的,我们要争取的就是犹豫的人,这是最高效的方式。

      R:对抗道德要求的办法是自己要主动否认道德的要挟作用,自己超脱自己和自己拯救自己,适度的固执和适度和稀泥。正如我不接受任何人对我的任何经历和接触的任何人进行轻蔑的批判,这是对我人格的极大侮辱。当我花了一个下午一个早晨一个晚上和他们解释我的经历,是希望他们能够多一些理解,而不是为了寻求开导和良苦用心——那只会让我们更痛苦。我没有对他们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尖锐批判,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

      R:没有什么比我们自己更加重要。尽管我们也应该温柔待人,因为也没有什么比他们自己更重要。不只是我自己,还有所有的人类自己。这种重要不是指要让他们吃饱喝足,而是真的拥有自己深沉崇高的灵魂。

      A:我被一个曾有过伤痛童年的仆人保护得很好,我真的以为哪怕一直服从于从小□□我的父亲,周遭也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伤痛——不过是伤痛游戏罢了。她说,这个社会不会给偏执的人一个容身之地。她改变不了,因此她只能拯救我。

      R:你们只是恰当范围内的偏执而已。精神症从来都是被创造出来的,是从有精神病学成立的那一天起才诞生的,也是因为一个高效运转的社会不可以给偏执的人容身之地。

      R:我有为娼的母亲。我的父亲是恋童癖,抛弃了我,说只要男孩。

      A:我有□□我的恋童癖父亲。我没见过的母亲听说是个性工作者。

      ——

      R:……

      A:……

      ——
      大脑又一次放空了。我今晚像是喝了酒——重复云云着不知何物的词语碎片——也可能是酒,又或者酒是黑夜灌给我的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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