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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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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一次回家的时候,整条楼道静得吓人。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剩下最顶上一盏摇摇欲坠,昏黄的光线落下来,把台阶切割得明暗交错,冷风顺着楼道窗户的缝隙灌进来,贴着我的脚踝窜过去,凉得刺骨。我手里还攥着刚从外面买回来的猫条,包装袋被我捏得微微发皱,心里揣着一路的期待,想着推开家门,就能看见我的软软迈着轻盈的步子朝我跑来,毛茸茸的身子蹭我的裤腿,软乎乎的叫声缠在耳边,治愈我所有的疲惫。
六年了,整整六年。
软软是一只漂亮的布偶猫,一身蓬松柔软的长毛,蓝眼睛干净得像盛着碎星光,性格温顺又黏人。它陪我熬过了人生里最灰暗、最无人问津的六年时光。
没人知道,这六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早在软软来到我身边之前,我生命里唯一的光、我拼尽全力守护的小层次,永远离开了我。那是我人生崩塌的开始,我陷在无边的黑暗和孤独里,整日整日浑浑噩噩,对生活失去所有期待,封闭自己,不愿和任何人交流。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真正懂我的崩溃,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抱抱满身伤痕的我,所有人都只是轻飘飘一句“都会过去的”。
可没有人陪我等过去,只有软软。
它是在我最绝望、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来到我身边的。小小的一团,怯生生地躲在角落,却唯独愿意靠近满身阴霾的我。从它踏进我出租屋的那一刻起,它就成了我荒芜世界里唯一的救赎。
这六年,我没有朋友,没有依靠,家人疏离,邻里淡漠。偌大的城市,车水马龙,灯火万家,没有一寸地方真正属于我,唯独这间小小的屋子,唯独软软,完完整整地属于我,也完完整整地陪着我。我难过崩溃深夜落泪的时候,它会安静地蜷在我枕边,用温热的小身子贴着我,用软软的脑袋蹭掉我的眼泪;我加班晚归、身心俱疲的时候,它永远守在门口等我,一声软糯的喵呜,就能抚平我所有的委屈;我独居的无数个漫长黑夜,是它的存在,让冰冷的房间有了温度,让我不至于孤身一人,无人牵挂。
我以为,它会一直陪着我。熬过灰暗,熬过孤独,陪着我慢慢往前走,陪着我好好活下去。我以为,这仅存的一点温柔和温暖,是命运留给我的唯一偏爱,谁也夺不走。
可我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所有的期待,瞬间碎得彻底。
屋子安安静静的,没有熟悉的蹭蹭,没有软糯的叫声,往日永远围着我打转的小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里空荡荡的,连它惯有的奶香味都淡得看不见一丝痕迹。
我的心跳骤然停滞,指尖瞬间冰凉,手里的猫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疯了一样在不大的屋子里翻找,卧室、阳台、沙发底、衣柜角落,我喊着它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软软?软软你在哪?别躲了好不好,出来。”
回应我的,只有死寂的空气,和我自己空荡荡的回声。
慌乱、恐惧、绝望层层叠叠裹住我,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冲出家门,楼道里来回奔跑,一遍遍呼喊它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近乎偏执的侥幸,我多希望下一秒,就能看见那团毛茸茸的小白影从楼道拐角跑出来,扑进我怀里。
可没有。
邻居们被我的动静吵醒,纷纷推开家门探出头,神色不耐,眼神冷漠。
直到隔壁的阿姨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轻得像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哦,你说那只猫啊,早上乱跑堵在楼道口,挡路碍事,我们嫌烦,就给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
轻飘飘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穿我的心脏,鲜血淋漓,痛得我几乎站立不稳。
我怔怔地看着她,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情绪在瞬间炸裂,积攒了六年的委屈、孤独、痛苦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六年的陪伴,六年的救赎,我视若珍宝的全世界,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处理、随意丢弃的累赘。
“为什么?”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瞬间蓄满滚烫的泪水,积压多年的情绪彻底爆发,我红着眼,对着一众冷漠的邻居失控嘶吼出声,“谁让你们动它的?!”
整条楼道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厌烦和不解。
我紧紧攥着双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骨的疼痛根本抵不过心口的万分之一。我崩溃地大喊,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不甘:“没有人在意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在意过我!我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里熬日子,熬了一年又一年,没有人问过我难不难过,没有人管我活的累不累!这里所有人都冷眼旁观我的狼狈,唯独软软陪着我!我这里,只有它!只有软软陪着我!”
它陪我走过了失去挚爱后的六年灰暗岁月,陪我熬过无数个濒临崩溃的日夜。别人看不见我的痛苦,看不懂我的孤独,可软软看得见。它用它全部的温柔,治愈我所有的伤痕,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我支撑着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我死死盯着面前冷漠的邻居,胸腔剧烈起伏,泪水疯狂往下掉,语气里是极致的崩溃和质问:“我的小橙子走了之后,是软软又陪了我整整六年!我这辈子仅有的两份温柔和陪伴,全都被你们毁掉了!你们凭什么?!你们为什么连它都要带走?为什么连我最后一点念想都不肯留给我?!”
在小橙子走后的第6年,我的软软也走了。
六年,整整六年。我小心翼翼守护着这唯一的温暖,把它当成我贫瘠人生里最珍贵的宝藏,小心翼翼呵护,视若性命。我以为日子再苦,只要软软还在,我就还有牵挂,还有坚持下去的意义。可现在,最后一点光,也被这些冷漠的人,亲手掐灭了。
面对我撕心裂肺的崩溃,他们没有丝毫动容。
其中一个男人皱着眉,满脸不耐地嗤笑一声,语气轻佻又刻薄,毫不在意我的狼狈和悲痛:“多大点事,至于这么疯疯癫癫的?不就是一只畜生吗?随处都能买到,再买一只就好了,多少钱,我们赔你。”
“畜生?”
这两个字彻底刺痛了我,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泪汹涌,却突然笑了出来,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心脏抽痛不止。
我抱着空荡荡的手臂,仿佛怀里还揣着软软温热的身子,目光猩红地扫过眼前一张张冷漠麻木的脸,字字泣血,声声绝望:“它是畜生?那你们呢?你们这些冷眼旁观、随意剥夺温柔生命的人,又算什么东西?!”
“它陪我走过我人生最黑暗的六年,它治愈我的崩溃,陪伴我的孤独,它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寄托!你们凭什么用一句畜生,一笔带过它六年的陪伴?凭什么轻飘飘一句赔钱,就抹去我所有的念想和救赎?”
“你们算什么邻居?!”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反复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平日里邻里疏离,互不往来,我从未麻烦过你们任何人!我安安静静过日子,安安静静守着我的小猫,我碍着你们什么了?!你们凭什么毁掉我唯一的光?!”
没有人回答我的质问。
所有人都只是皱着眉,觉得我小题大做,觉得我无理取闹。在他们眼里,一条猫的性命,一段支撑我活下去的救赎,廉价又不值一提,仅仅是挡路,就可以被随意处置、随意抛弃。
晚风从楼道窗户吹进来,凉得彻骨,吹干我脸上的泪水,却吹不散我心口沉甸甸的窒息和绝望。
我站在人群中央,孤身一人,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是啊,在所有人眼里,我大概就是疯了。为了一只猫,歇斯底里,痛哭崩溃,不顾体面。
可他们永远不会懂。
他们不懂,在我无人问津、满身伤痕的六年里,是这只小小的布偶猫,撑起了我整个荒芜的世界。
我的小层次走了,带走了我年少所有的热忱和期待。
现在我的软软也走了,带走了我最后一点温柔和活下去的勇气。
六年光阴,两段执念,尽数落空。
楼道的灯光昏暗冰冷,映着我狼狈单薄的身影,周围是无数双冷漠疏离的眼睛。我缓缓垂下手臂,再也没有力气嘶吼,喉咙干涩发疼,心口空洞得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原来从头到尾,我都是孤身一人。
原来我的执念,我的温柔,我的救赎,在世人眼中,从来都一文不值。
我的软软,我陪了我六年的软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软软,再也不会迈着小碎步,奔向我,再也不会用软糯的声音,唤我回家了。
我真的疯了,我彻头彻尾成为了一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