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生日 苏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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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风是温柔的，江南的水是静谧的，我的大学生活安静又美好，是我年少时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乌托邦。
这里春有烟雨落巷，夏有荷风满塘，秋有桂香漫街，冬有落雪覆瓦。我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小桥流水、白墙黛瓦，看着满城温柔的烟火人间，心里却空出一个巨大、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真的太美了，美得不像话，美得我每次抬头看风景，都会红了眼眶。
只是太可惜了。
这么美的江南，这么温柔的人间，我的小橙子再也看不到了。
她没能熬过十八岁的夏天，没能等来我们的成年，没能踏过这片我们日夜期盼的土地。所有的山清水秀、所有的岁岁年年，所有我们约定好的温柔未来，最后只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里，替她眺望，替她感受，替她活着。
无数个瞬间，我对着脖颈间的平安扣轻声呢喃，小橙子，你看，江南真的好美。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带着我们两个人的期望，好好撑下去，好好活下来。
进入大学的这几年，我拼了命地活着。
我逼着自己走出多年的封闭和孤僻，逼着自己融入人群，笨拙又僵硬地学着社交。我学着和同学相处，学着笑脸待人，学着融入热闹的集体。我认真听课、努力刷题、争取奖学金，把生活排得满满当当，不敢有一丝松懈。我努力生活，努力变好，努力活成我们曾经憧憬的、闪闪发光的样子。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苦难就会止步于此，我就能彻底逃离过去的阴影，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原生家庭的枷锁，从来不会因为我成年、我走远，就轻易放过我。
家里的电话从未停歇，父母永远在向我施压，无休止地要求我帮扶妹妹。我和妹妹相差九岁，她被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拥有我从未拥有过的偏爱、宠溺和包容。而我，从小到大永远是被忽略、被指责、被牺牲的那一个。
上了大学，我终于有了独立的能力，换来的不是解脱，是变本加厉的索取。
他们理所当然地让我承担妹妹的开销，让我一点点攒下的生活费、兼职费、奖学金，源源不断地填补家里的空缺，补贴妹妹的吃穿用度。我辛辛苦苦熬夜学习换来的奖学金，我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最后全都不属于我自己。
我明明才刚刚成年，才刚刚脱离苦海，却硬生生扛起了不属于我的重担。
我无数次在深夜崩溃，躲在宿舍的被窝里无声掉泪。我拼命逃离压抑的过去，可家人的拉扯、无尽的索取，一次次把我拖回泥潭。我拼尽全力挣脱的牢笼，始终以家人的名义，死死困住我的余生。我真的撑不住了，无数个瞬间，我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身心俱疲，寸步难行。
四年大学时光，在无休止的挣扎、压抑与内耗里，潦草又疲惫地结束了。
走出校园的那一刻，我没有解脱的喜悦，只有无尽的麻木和空洞。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苦苦坚持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的情绪彻底崩坏，压抑积攒了十几年，终于彻底压垮了我的精神。
我开始频繁出现幻觉。
走在江南的小巷，我会恍惚看见身边走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笑着喊我星星，和我并肩吹风；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能听见她温柔的安慰，听见我们年少的约定。我明明知道她不在了，可我的大脑固执地一遍遍复刻她的存在，骗我有人陪我，骗我我不是孤身一人。
我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去看心理医生。
医生温柔地开导我，告诉我要放下执念，要时刻保持乐观，好好拥抱生活。
可没有人知道，乐观早就耗尽在了我无数个黑暗的日夜。我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倒下，不能崩溃，我和小橙子的未来还没有看完，我们期盼的人生还没有走完。可心底的荒芜和绝望，早已根深蒂固，再也长不出半分光亮。
大学毕业后，我没有选择就业。
我拿着这四年拼命攒下的积蓄和奖学金，开启了一场漫无目的的远行。我想走遍山河大海，替小橙子看看这世间所有的风景，替我们两个，弥补所有未完成的遗憾。
我去了烟雨朦胧的重庆，看过山城错落的灯火；去了繁华热闹的深圳，见过车水马龙的喧嚣；踏遍四川的青山，走过河南、河北、安徽的街巷，走遍大江南北的各个角落。我看过山川湖海，看过四季风光，看过世间万般美好。
我一路走走停停，看似自由洒脱，看似欢声笑语，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从头到尾都是孤身一人。
我玩得再快乐，笑得再灿烂，心底的压抑和悲凉也从未消散半分。我终究找不到那个陪我淋风雨、熬黑夜、吹晚风、盼未来的少女了。没有人再陪我逃离家庭，没有人再陪我仰望星空，没有人再和我约定江南余生。
我可以复刻我们的期许，却永远复刻不了那个鲜活热烈、陪我长大的她。
我的快乐都是假的，我的自由都是装的。骨子里的压抑、年少的创伤、失去挚友的崩溃，早已刻进骨血，永远不会消失。我无数次在无人的街头、在陌生的城市角落，蜷缩着身体，无声崩溃，反复内耗，一遍遍被绝望吞噬。
旅途的最后，我在街边看见了几个女生围堵霸凌一个单薄的小姑娘。
看着那个被欺负、被孤立、瑟瑟发抖的女孩，我瞬间看见了曾经的自己，看见了当年无助、隐忍、受尽委屈的我们。我几乎本能地上前，挺身而出护住那个女孩，像救赎曾经的自己、救赎曾经的小橙子一样。
我带她离开压抑的小巷，请她喝甜甜的奶茶，吃热乎乎的汉堡，笨拙地安抚她所有的恐惧。最后我亲自送她回家，看着她的父母红着眼眶冲上来，紧紧抱住她，满心担忧、满心疼爱，小心翼翼地安抚她的情绪。
那一幕，狠狠刺穿了我所有的伪装。
我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心里酸涩得快要窒息。我真的好羡慕她。
羡慕她被父母偏爱、被家人珍视，羡慕她受了委屈有人撑腰，羡慕她拥有我和小橙子这辈子都求而不得的温柔与偏爱。
我们从小受尽冷眼、指责、不公与忽视，熬过无人问津的岁岁年年，从来没有人这样紧张我们、疼爱我们、护住我们。
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彻底崩塌，我再也撑不住了。
我结束了所有的旅途，孤身一人回到了江南，回到了这片我们执念一生的温柔故土。
我在这里拥有了一间独属于自己的小房子，不大，干干净净，我把它装成了温柔粉嫩的模样，是我年少时梦寐以求的样子。我在地上铺满柔软的地毯，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摆满了我和小橙子的照片。
有我们青涩的少年合照，有并肩刷题努力的模样，有我们第一次自己做饭的笨拙瞬间，有天台看星星的温柔剪影。满屋子都是她的痕迹，满屋子都是我们滚烫又破碎的青春。
今年，我二十四岁了。
我给自己过二十四岁的生日。
我忽然想起被尘封在记忆里的所有委屈。小时候的六一儿童节，妹妹怕我抢走父母微不足道的宠爱，闹着不让我过节，于是我的童年六一，彻底终结。十四岁的生日，无人记得，无人祝福，无人陪伴，草草落幕，从此我再也没有过过一次生日。
这么多年，家人从来没有为我过一次生日，从来没有在意过我的喜好、我的情绪、我的日子。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小橙子我真实的生日。我怕她心疼，怕她为我难过，怕这个满心温柔的女孩，为我贫瘠灰暗的人生感到可惜。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认认真真、安安静静，为我自己过生日。
房间很温柔，风景很美好，我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可我依旧孤独。
风光依旧，岁月安稳，我活成了我们期待的样子，却永远失去了陪我期待未来的那个人。压抑从未散去，遗憾贯穿余生，我守着满室回忆、一枚平安扣、两个人的执念，在江南岁岁年年，独自熬完这一生漫长的人间。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