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渺》醉渡人间

7、离别

　　我们开始一点点倒数属于我们的自由。

　　倒计时三年，倒计时两年，倒计时一年。日子漫长又煎熬，像被困在无尽的黑夜里缓慢爬行。我和小橙子靠着彼此撑过每一个窒息的日夜，我们把去江南的约定反复默念，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我们告诉自己，再熬一熬，再坚持一阵子，等成年，等高考结束，我们就能彻底逃离这片困住我们的牢笼，逃离不公的家庭、冰冷的人情，逃离所有压得我们喘不过气的苦难。

　　终于，零点的钟声轰然敲响，清脆的声响划破沉寂的黑夜。

　　十八岁，我们成年了。

　　我几乎是疯了一般冲出房间，穿过寂静的楼道，奔向和小橙子约定好的老地方。晚风温柔地拂过我的脸颊，吹散了积攒多年的压抑与委屈，我抓着她的手，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光亮，带着哽咽又雀跃的语气对她说：“我们成年了，我好快乐。”

　　她看着我，眉眼温柔，轻轻回应我：“对呀，我们成年了。”

　　那一刻的欢喜，是我这辈子最真切、最滚烫的快乐。我以为所有的苦难到此为止，往后皆是坦途，我们可以挣脱所有枷锁，奔赴我们梦寐以求的未来。

　　可成长最残忍的地方，就是喜悦的背后，永远藏着猝不及防的崩塌。

　　我开始发现自己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漫长的十几年人生，好像被时光硬生生掏空。小学的所有嬉笑打闹、琐碎日常，在我的脑海里彻底泛白，干干净净，再也拼凑不出半点轮廓。忙碌压抑的高中三年，更是混沌一片，模糊得看不清始末。唯独我的初中岁月，牢牢镌刻在心底，留下来的不是少年意气，不是青涩美好，只有几段刻骨铭心、从未褪色的仇恨与委屈。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弄丢了所有温柔的过往，偏偏记住了所有的伤痛。我的大脑像一台选择性封存的机器，剔除了所有美好，只留下刺骨的破败。我的整个人生，最后只剩下两个极端，极致热烈的十八岁喜悦，和深入骨髓的十八岁崩溃。

　　成年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好好沉淀，恐慌就瞬间席卷了我。

　　我如约奔赴我们约定好的见面地点，空无一人。整条街道冷冷清清，风吹过街巷，只带回空荡荡的回音。我一遍遍地张望，一遍遍地等待，始终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一刻，心底的欢喜瞬间碎裂，无边的慌乱瞬间吞噬了我。

　　我发疯一样冲向小橙子的家，想要找到她。

　　可迎接我的，是她父母冷漠又刻薄的谩骂。他们满脸不耐，语气冰冷，嘴里全是对她的指责与怪罪。他们告诉我，她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回家了。言语间没有一丝担忧，没有一丝焦急，仿佛消失不见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不是他们亲生的女儿。

　　我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我们才刚刚结束高考，我们明明约定好一起奔赴未来，一起去江南开启新的人生，她那么听话，那么期待新生，她能去哪里？

　　我颤抖着翻出我们的高考成绩单，她的分数高得惊人，稳稳够得上一所顶尖211大学。我们早就规划好了一切，报考同一座城市的大学，租一间带窗的小房子，在温柔的江南水乡，岁岁年年，安稳度日。我们熬过了无数黑暗日夜，明明马上就要触到光明，明明未来就在眼前，可偏偏，她不见了。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我的心脏，我彻底慌了。

　　我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大街小巷，穿过我们一起走过的小路，骑过的田野，读过书的路口。我嘶哑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小橙子，你出来啊，你不能不要我。”

　　风卷着我的哭声四散而去，没有人回应我，整条世界只剩我一个人的嘶吼与绝望。

　　我跌跌撞撞，耗尽了所有力气，最后冲到了那座承载了我们所有温柔与念想的天台。那是我们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一起仰望星空、许下约定的地方，是我们苦难岁月里唯一的避风港。

　　抬头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她。

　　她安静地站在天台边缘，晚风掀起她的衣角，单薄又孤寂。看见我的瞬间，她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轻声开口：“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好久了。”

　　我崩溃大哭，想要冲过去抱住她，想要拉着她离开这里，带她奔赴我们的未来。

　　可她只是温柔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带着用尽余生的恳切：“你一定要带着我的信仰好好活下来，好吗？一定要活下来。”

　　她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字字泣血。

　　“带着我们的未来好好活下去，替我去看江南的书，替我去看江南的山水，替我看看我们梦寐以求的世界，看看那里到底好不好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纵身一跃。

　　我眼睁睁看着我这辈子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唯一的知己，坠落在我眼前。

　　那一刻，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冲破喉咙，我瘫倒在地，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期盼，尽数碎裂在风里。全世界的喧嚣都消失了，只剩下我无尽的痛哭，和天台上残留的、她曾存在过的温柔余温。

　　距离大学开学还有半个月，我提前收拾好了所有行李，独自一人奔赴心心念念的苏州江南。

　　我掏空了自己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存款，在江南的小巷里租了一间小小的屋子，安静、温柔，是我们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模样。

　　离开之前，我带走了她所有的骨灰。我太清楚她的家庭，那对从未爱过她、只会指责她、否定她的父母，根本不会好好安放她的余生。他们不配拥有她最后的痕迹。我要带着她走，带她逃离所有苦难，去往我们的乌托邦。

　　我捧着装有她的盒子，一遍遍地轻声呢喃：“我会好好爱你，永远。”

　　我四处寻访，终于找到一位老师傅，小心翼翼将她的骨灰妥帖安放，封进一枚温润的平安扣里。

　　从那以后，这枚平安扣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脖颈。我每天对着它絮絮叨叨，分享江南的风、江南的雨、江南温柔的晨昏，分享我生活里的点点滴滴，就像从前她还在我身边那样。

　　身边的人都说我病了，说我得了严重的幻想症，臆想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朋友，整日自言自语，活在虚假的执念里。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她从来都不是我的幻想。她真实地陪我熬过了我最灰暗、最窒息的青春，陪我扛过了校园的欺凌、老师的不公、家庭的冰冷。她贯穿了我整个破碎的少年时代，陪我走完了半生风雨，余生漫漫，换我带着她的执念，替她走完人间。

　　无数个深夜，难过到极致的时候，我不敢与人倾诉，不敢放声崩溃，只能咬着牙沉默，逼着自己好好生活，日复一日，机械地活着。我努力吃饭，努力前行，努力适应陌生的城市，努力兑现我们的约定，直到撑不住的那一刻。

　　我永远记得我们滚烫的高中时光。

　　我们并肩刷题，并肩奋斗，为了同一个未来拼尽全力。我们偷偷逃课，去田野吹风，去天台看星，被老师责骂也并肩承担。我们成绩优异，是彼此的骄傲，我们曾以为，我们终将奔赴属于我们最好的岁岁年年。

　　可时光残忍，风光依旧，故人不在。

　　田园的风声还和从前一样温柔，自行车掠过晚风的声响依旧清脆，只是再也没有人陪我并肩狂奔，陪我肆意张扬。漫天星光依旧璀璨，只是身边空无一人。

　　我无数次独自站上曾经的天台，熟悉的风掠过耳畔，往昔的画面翻涌而来。我终于明白，我再也没有纵身而下的勇气了。

　　我患上了严重的恐高症。只要站在高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发抖、反胃、呕吐，生理性的恐惧席卷全身。

　　小时候长期独处的黑暗，让我一辈子患上怕黑的执念，夜夜难眠；长大后唯一挚友的离去，让我彻底畏惧高处，不敢触碰深渊。

　　岁月磨平了我的棱角，苦难驯服了我的张扬。曾经桀骜、执拗、不肯服软的我，最终被漫长的痛苦彻底改变。

　　成长最后教会我的，是小心翼翼的讨好，是察言观色的懂事，是藏起所有情绪、独自消化所有崩溃的卑微。

　　我留在了江南，留在了我们约定的远方，带着一枚平安扣，带着两个人的信仰，替她看遍山川湖海，替我们好好活着。

　　岁岁年年，孤身一人，岁岁思念，岁岁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