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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送饭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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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整,陈宇站在了市人民医院消化内科门诊室的门口。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左肩的活动还是有些受限,但已经不太明显了。右手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份小米粥、一份蒸蛋羹、一份清炒西兰花。
他敲了敲门。
"请进。"是顾牧的声音。
陈宇推门进去。
门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台电脑,一个诊察床,一个洗手台。顾牧坐在桌子后面,面前还坐着一个老年患者,正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症状。顾牧看到陈宇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到病历上。
"餐后上腹痛有多久了?"他问那个老人。
"哎呦,好几个月了,吃了药就好,不吃又疼……"
陈宇把保温袋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自己靠着墙站好,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等。
他等了四十分钟。
期间顾牧看了他三次。每一次都是极快的一瞥,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然后迅速收回目光,继续看病人。陈宇注意到顾牧的脸色比住院时更差了,嘴唇的颜色几乎和肤色一样,眼下的青黑更深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之前轻了一些。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最后一个病人走了。
顾牧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上腹部,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可能发现。
"你来干什么?"顾牧问。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问一个不太熟的同事为什么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给你送饭。"陈宇拿起保温袋,走到桌前,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顾牧看着面前的小米粥和蒸蛋羹,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饿。"他说。
"你吃不吃饭跟你饿不饿没有关系。"陈宇把筷子递过去,"吃。"
顾牧没有接筷子。他抬起头看着陈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警惕——一个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的人,对突如其来的善意产生的本能的不信任。
"陈宇,"他说,"你不必这样。"
"我知道。"
"你是我的病人,但我已经把你的病历转给骨科了。"
"我知道。"
"所以你没有义务——"
"我知道。"陈宇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没有义务。我是自己想来的。"
顾牧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陈宇把筷子和勺子摆在他手边,然后退后两步,重新靠回墙上,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
门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顾牧拿起了勺子。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需要经过一番挣扎才能咽下去。小米粥他喝了半碗,蒸蛋羹吃了不到一半,西兰花碰都没碰。但陈宇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顾牧吃东西,像一个沉默的守卫。
顾牧放下勺子的时候,陈宇走过去,开始收拾保温袋。
"明天中午我来送。"他说。
"不用了。"顾牧的声音有些哑。
"不是跟你商量。"陈宇拉上保温袋的拉链,"是通知你。"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顾牧忽然叫住了他。
"陈宇。"
陈宇回过头。
顾牧坐在椅子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映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他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
"……谢谢。"
陈宇看着他,胸口涌起一阵陌生的、钝痛般的感觉。那种感觉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伤口,不在任何一张解剖图上,没有任何药物可以治疗。
"不用谢。"他说,"好好吃饭。"
他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门诊室的门还开着一条缝。
透过那条缝,他看到了顾牧的背影。那个人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左手按着腹部,右手拿着那板铝碳酸镁片——不是他抽屉里的那板,是门诊室里常备的那种。
但顾牧没有吃药。他只是拿着那板药,翻来覆去地看着,像是在看一样很珍贵、很珍贵的东西。
陈宇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摩挲着那板铝碳酸镁片边缘的铝箔。药片在包装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暗号。
他想,他可能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