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围一尺八》芊语寻芳

5、追踪 陈

　　陈宇出院后的第一周，一切都很正常。

　　他回到队里上班，肩膀的伤口还没完全好，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出外勤，但他可以坐在办公室里看卷宗、看监控、看弹道报告。队里的人都知道他的脾气，没人劝他多休息，只是在路过他工位的时候顺手带一杯咖啡或者一份盒饭。

　　陈宇把盒饭吃了，把咖啡倒了。

　　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咖啡，而是因为他想起了一条消息。

　　"别喝咖啡了，对胃不好。"

　　他把铝碳酸镁片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和配枪放在一起。一个用来保护别人的生命，一个用来治疗某人的胃病。这两样东西本来毫无关系，但在他的抽屉里，它们比邻而居，相安无事。

　　他不知道顾牧有没有好好吃饭。他不知道顾牧的胃病到底有多严重。他只知道一些碎片：顾牧的手很凉，顾牧的腰很细，顾牧在急诊室俯身听他说话的时候，额角有一层薄汗，而那天急诊室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不应该出汗。

　　他还知道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走过的脚步声。

　　在消化内科住院的那几天，每天晚上九点多，他都会听到走廊里有一阵脚步声经过709病房。那种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相等——他在白天的查房时听过很多遍。是顾牧。

　　顾牧每天晚上都会从七楼走过。从走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经过709病房，不停留，不张望，但脚步会在经过那扇门的时候微微放慢。

　　陈宇当了十年刑警，审过上百个嫌疑人，看过几千个小时的监控录像。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直觉。而他的直觉告诉他，顾牧每天晚上走过七楼走廊，不是为了查房，不是为了巡夜，而是为了经过709病房。

　　为了经过他。

　　这个念头让陈宇觉得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傻瓜。一个三十二岁的刑警，一个见过太多生死和谎言的人，竟然会因为一个医生每天多走了几步路而产生这种不切实际的联想。

　　但他控制不住。

　　出院后的第三天晚上，十点十五分，他给顾牧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吃了几顿饭？"

　　四分钟后，顾牧回复："三顿。"

　　陈宇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三顿。正常人的一日三餐，但在顾牧身上，这三个字听起来像是一份精心编制的假口供。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在第二天早上又发了一条："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这次顾牧没有回复。

　　陈宇等了两个小时，然后打了一个电话到市人民医院消化内科的医生办公室。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医生，声音很年轻。

　　"您好，消化内科。"

　　"你好，我找顾牧医生。"

　　"顾医生今天门诊，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他……一个朋友。想问他今天有没有吃早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女医生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心照不宣意味的笑。

　　"你是陈宇吧？"

　　轮到陈宇沉默了。

　　"顾医生跟我们提过你。"女医生说，"他说你是那个——'唯一一个中枪了还关心医生胃病的患者'。"

　　陈宇握着手机，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

　　"那他到底有没有吃早饭？"他问。

　　女医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实话，你别告诉他是我说的。顾医生很少吃早饭，午饭也是随便对付，晚饭基本不吃。他靠咖啡活着，我们都知道。他的胃病已经很严重了，但他不肯做胃镜，我们劝了好几次都不听。"

　　陈宇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严重到什么程度？"他问。

　　"反复的上腹痛，餐后饱胀，反酸烧心，最近还出现了黑便——你也是做这行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宇当然知道。黑便意味着上消化道出血。胃溃疡，或者更糟。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你。"

　　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未完成的案件报告，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顾牧弯着腰，额头抵着桌面，一只手死死地按着上腹部，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见过那个画面。不是亲眼所见，但他能想象出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想象，更像是某种记忆——好像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顾牧这个样子，在那个急诊室的凌晨之前，在那次枪伤之前，在更早的、他甚至不知道顾牧存在的某个时刻。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板铝碳酸镁片，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