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夜班
顾 ...
-
顾牧已经连续值了三个夜班。
不是医院要求的。是他自己申请的。他把别人的夜班一个一个地换过来,用各种理由——家里没事、单身一个人、住得近——堵住了所有人的疑问。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胃病已经恶化到了什么程度。
他白天查房,晚上坐在值班室里写病历、看文献、接急诊。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喝一杯咖啡,胃疼了就吞两片铝碳酸镁。他的生活被简化成了几条基本的指令:工作,吃药,睡觉,重复。
但最近,这几条指令之间多了一条。
709病房。
他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走过那扇门了。有时是在查房的时候,有时是在巡夜的时候,有时只是路过——至少他告诉自己只是路过。他不会推门进去,不会在门口停留,甚至不会刻意往里面看一眼。他只是走过。脚步不停,呼吸不变,目光平视前方,像一个严格执行路线的机器人。
但他会听。
他会听709病房里的声音。电视开着还是关着。手机有没有在震动。呼吸是平稳的还是急促的。有时候他什么都听不到,那扇门后面安静得像一座空房间,他反而会放慢脚步,几乎不自觉地,然后在确认了里面的人只是睡着了之后,再加快步伐离开。
这是一种病。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治。
又过了一周。陈宇的伤口恢复得很好,已经可以下床走动,甚至可以自己用右手吃饭、刷牙、看手机。骨科医生来复查过一次,说再过三五天就可以出院了。顾牧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听着,在病历上写下一行字:伤口愈合良好,无并发症,建议定期复查。
陈宇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顾牧没有去送。他有门诊,一上午看了四十多个病人,从八点坐到十二点,中间只喝了半杯水。最后一个病人走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胃部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他弯下腰,额头抵着桌面,等了很久才缓过来。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顾医生,我是陈宇。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药我拿走了,希望你能好好吃饭。——陈宇"
顾牧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手机号留给陈宇的。也许是入院登记的时候,也许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甚至不知道陈宇是什么时候拿到这个号码的。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最后那句话。
药我拿走了,希望你能好好吃饭。
顾牧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陈宇说的"药"不是指他自己的抗生素。709病房的床头柜上只有一板药是陈宇自己的,其他都是医院的。但那板铝碳酸镁片——那板他特意放在那里的铝碳酸镁片——陈宇拿走了。
为什么?
一个没有胃病的人,为什么要拿走一板治胃病的药?
顾牧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杯子里是空的,他忘了接水——又放下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最后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手机。
他给陈宇回了一条消息。
"收到了。胃药不要乱吃,没有症状不需要服用。"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官方了,太生硬了,像是在跟一个普通患者做常规医嘱。但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谢谢你关心?我今天吃了三顿饭?我的胃还是疼?
他做不到。
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他一个都吐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陈宇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吃饭了吗?"
顾牧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感动。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拼命地往外涌,却又被他一寸一寸地按了回去。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接了一杯水,慢慢地喝完。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流过喉咙的时候,他感觉到食道壁有一种微弱的灼烧感——那是胃酸反流留下的痕迹,已经陪伴了他很多年,多到他几乎忘了正常的食道应该是什么感觉。
他回到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第二天的工作计划。
门诊排班。住院病历审核。科室例会。教学查房。
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才能不去看桌上那个安安静静躺着的手机。
晚上十一点,顾牧从住院部出来,准备回医院附近的出租屋。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像是某种薄薄的刀片在皮肤上轻轻地刮。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快步走过空荡荡的停车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犹豫了两秒钟,还是拿出来看了。
陈宇:"你今天的步数是18234步。一个内科医生为什么走这么多步?"
顾牧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路灯下,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步数。18234步。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机也在计步。不,他知道,他只是从来没有去看过。但陈宇看了。陈宇不仅看了,还记住了他昨天的步数,拿来和今天的做了对比。
这不像是一个普通患者会做的事。
这甚至不像是一个普通朋友会做的事。
顾牧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瘦得像一根线,在空旷的路面上拖行。他走了大约三十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打了四个字。
"科室忙。"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几个字——太冷淡了。但他不会在文字后面加表情,不会用波浪号来软化语气,不会在任何对话中主动延续话题。他是那种会让聊天陷入僵局的人,不是因为他不想聊,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聊。
陈宇没有让他为难。
"那你早点休息。别喝咖啡了,对胃不好。"
顾牧站在路灯下,风吹得他外套下摆猎猎作响。他看了这条消息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久到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移了位置。
然后他打开输入框,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