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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查房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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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陈宇被转到了消化内科的病房。
理由很充分:术后的抗感染治疗需要监测药物对胃肠道的影响,而骨科那边床位紧张,转过来最合理。住院医师拿着一沓文件来跟他解释的时候,语气很公式化,但陈宇注意到她的目光飘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没说完的话。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在转床通知单上签了字,然后被护工推着轮椅送到了住院部七楼,709病房。
单人房,比急诊的观察室大一些,窗户朝南,能看到对面居民楼的屋顶和远处一小片天空。床单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多了一个暖水壶,卫生间里甚至有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小样。
陈宇靠在床上,把枕头调整到一个舒服的角度,然后开始等。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也许是换药,也许是查房,也许只是时间过去。
上午九点半,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伐有快有慢,其中一个人的节奏格外清晰,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不急不徐,带着一种手术刀般的精确。
门被推开的时候,陈宇已经抬起了头。
顾牧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住院医师和一个实习生。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而是一件深蓝色的刷手服,外面套了一件薄毛衣开衫,卡其色的,看起来很普通,但穿在他身上莫名地好看。可能是因为他太瘦了,瘦到衣服像是挂在衣架上,所有的线条都垂直地往下坠,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709床,陈宇。"顾牧站在床尾,拿起病历夹翻了翻,声音和那天晚上一样平静,"术后第三天,伤口愈合良好,无发热,无感染征象。今天的抗生素减量,加口服保护胃黏膜的药物。"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陈宇,目光始终停留在病历上。身后的住院医师飞快地记着,实习生探着头想看清楚伤口敷料的情况。
陈宇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顾牧。
近距离看,这个人比他印象中还要苍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而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像宣纸一样的薄而脆的白。眼睑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嘴唇的颜色也很淡,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只有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被牙齿反复咬过。
他的腰真的很细。刷手服的腰带系得很紧,把腰身收束成一个几乎不真实的弧度。陈宇目测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双手大概就能环住。
"陈警官?"顾牧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刚才说的你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陈宇说。
顾牧点了一下头,把病历夹递给身后的住院医师,转身准备走。
"顾医生。"陈宇叫住了他。
顾牧停下脚步,偏过头来。
"谢谢你那天的抢救。"陈宇说,"还有那个药。"
顾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就是那么一瞬,陈宇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颗石子击中,荡开一圈涟漪,但很快就消失了。
"不客气。"顾牧说,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的住院医师和实习生鱼贯而出,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陈宇靠回枕头上,右手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着圈。
查房。整个过程中,顾牧没有看他超过三次。第一次是进门的时候,第二次是说话的时候,第三次是他叫住他的时候。每一次对视的时间都不超过两秒钟,精确得像在掐秒表。
但陈宇注意到一个细节。
顾牧翻看病历的时候,翻到了最前面那一页——入院记录。那上面有患者的基本信息,包括职业。
陈宇,三十二岁,刑警。
顾牧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多停了零点几秒。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可能发现。
零点几秒。
但对陈宇来说,那零点几秒已经够了。
那天下午,陈宇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来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护士,圆脸,但和之前那个不一样。他说胃有点不舒服,想吃一片床头柜上那个铝碳酸镁片。
护士帮他拿了一片,递给他一杯温水。
陈宇把药片含在嘴里,等护士走了之后,吐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床头柜上。他不是真的胃不舒服,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那板药,他之前注意到上面的压痕,以为是顾牧留下的。但今天他看到顾牧的手——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忽然意识到,那板药上的压痕不是顾牧的。
顾牧的手指太细了,指腹太薄了,不可能在锡纸上留下那么宽的印记。
那压痕是谁的?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晚上九点多,走廊里的灯调成了夜间模式,光线变得昏黄而柔和。陈宇睡不着,靠在床上用手机看案件材料。他的手机里有加密的工作群,队友们还在追查那天开枪的人。线索不多,弹道比对还在进行,监控录像被破坏了大部分,唯一有价值的是一枚遗留在现场的烟头。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累了,就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他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和查房时的节奏不同。这次没有那么清晰,没有那么稳,甚至有些拖沓,像是踩在棉花上。脚步声在709病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宇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消化内科的病房在七楼。医生值班室在五楼。晚上九点多,消化内科的值班医生应该在五楼,而不是七楼。
那刚才走过去的人是谁?
他没有再想下去。但他的右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不知不觉地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就像那天晚上在急救车上,他攥着担架边缘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