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病例 陈 ...


  •   陈宇醒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是光。病房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惨白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他偏了一下头,牵动了左肩的伤口,钝痛立刻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不尖锐,但足够深,足够沉。

      他安静地躺了几秒钟,等那阵疼痛过去,然后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单人病房,条件不错。床头柜上放着一束不知道谁送的花,已经有些蔫了。窗户开着一条缝,有风吹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意。墙上挂着一台液晶电视,黑屏。天花板上有三盏灯,关着。门是白色的,半掩着,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和推车的声音经过。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了床头柜上那板铝碳酸镁片上面。

      那不是他的药。

      他的药是布洛芬和头孢,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而这板铝碳酸镁片——一种治疗胃病的常用药——就那么突兀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像是有人特意留在这里的。

      陈宇盯着那板药看了几秒钟,然后想起了一些事。

      凌晨的急诊室。血。无影灯。一双手。一双很凉的手。

      还有一张脸。那张脸在他的记忆里是模糊的,因为当时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但有一些细节格外清晰:苍白的肤色,眉目之间一种近乎寡淡的沉静,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时候像一条线。还有那件白大褂——那件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腰身被勒得很细,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竹子。

      顾牧。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方式——平静,直接,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介绍自己。

      陈宇在刑警队待了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说不上阅人无数,但至少学会了分辨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伪装出来的。顾牧身上没有伪装。那种冷静不是职业训练出来的面具,而是骨子里的东西。就好像这个人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只露出水面上一小截冰山。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护士,年纪不大,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看到陈宇睁着眼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陈警官,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陈宇的声音有些哑,"肩膀有点疼。"

      "正常,麻药过了肯定会疼的。要不要我给你加点止痛药?"

      "先不用。我睡了多久?"

      "从手术结束到现在,大概十个小时。"护士一边说一边检查输液管和引流管,"手术很顺利,弹头取出来了,没有伤到大血管。你运气真的很好。"

      陈宇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不信运气。

      "对了,"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那板药,"这个是谁放的?"

      护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像是被问到了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

      "哦,那个……"她犹豫了一下,"是顾医生放的。他说你的胃可能会不舒服,让你备着。"

      陈宇微微眯了眯眼。

      顾牧。又是这个名字。

      "我的胃?"他问。

      "对啊,你术前用了不少止痛药和抗生素,这些药对胃有刺激。"护士说得很快,像是在背诵标准答案,"顾医生是消化内科的,这方面他最清楚。"

      解释合情合理。但陈宇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顾医生今天在吗?"他问。

      "在的,不过他今天在住院部查房,不一定来急诊这边。"护士看了看表,"你要是想找他,我可以帮你打电话。"

      "不用了。"陈宇说。

      护士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端着托盘出去了。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陈宇躺在那里,目光从天花板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门,最后又回到了床头柜上那板铝碳酸镁片上面。

      他想起昨晚在急诊室,顾牧俯身听他说话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消毒水,不是咖啡,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气息,像某种药草的苦味,又像是身体在极度疲惫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近乎透明的酸楚。

      还有他的手。那只按在他颈动脉上的手,凉得不正常。那不是一个健康人应有的体温。那是一个长期被什么东西消耗着的人,连维持基本的热量都变得奢侈。

      陈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些细节记得这么清楚。他见过太多医生,急诊室的、手术室的、ICU的,每一个都忙得脚不沾地,每一个都面无表情地处理着别人的生死。但顾牧不一样。顾牧的冷静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深秋的河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涌动。

      他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那板药,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说明书。

      铝碳酸镁片。用于胃酸过多、胃灼热、慢性胃炎。常规用法:一次一到两片,一日三次。

      包装上没有任何手写的标记,干干净净,像是从药房随手拿的一盒。

      但陈宇注意到,药板背面的锡纸上,有一片很浅的压痕,像是被谁的手指捏了很久。

      他把药板放回原处,闭上眼睛。

      胃病。

      他想。那个人有胃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