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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凌 ...


  •   凌晨两点十七分,市人民医院急诊大厅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顾牧刚写完最后一张病历,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胃部立刻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痛。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左手下意识按住了腹部。

      消息是值班护士发来的:"顾医生,刚接到急救通知,枪伤患者,五分钟内到。"

      他站起来,白大褂下摆掠过椅角。腰身被收束的腰带勒出一道清瘦的弧线,像是经年累月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连呼吸都习惯了克制。

      顾牧今年二十九岁,消化内科的主治医生,今晚替同事顶了夜班。他不喜欢急诊,因为急诊太吵,太乱,太容易让人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但医院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被推过来什么。

      急救车的警报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凌晨的寂静。

      担架车从通道尽头冲进来的时候,顾牧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伤口,而是一双手。那双手紧紧攥着担架的边缘,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像是某种无声的抵抗。

      "子弹贯穿左肩胛,失血量大约800毫升,意识清醒但生命体征不稳定。"随车医生快速交接。

      顾牧的目光终于移到患者的脸上。

      那是一张被血污和汗水覆盖的脸,轮廓很深,眉骨高而锋利,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竟然是睁着的,而且异常平静。他躺在那里,像是躺在自己的床上,而不是一片血泊之中。

      "名字?"顾牧走上前,声音平稳得不像在深夜里被叫醒的人。

      "陈宇。"

      声音比他想象的要沉,像一块石头丢进深井。

      "陈宇,能听到我说话吗?"顾牧低头检查他的瞳孔反应,手指触到他的额头,滚烫。

      "能。"

      "我是顾牧,今晚的值班医生。你肩膀中了一枪,我们会先做清创和止血,然后送手术室。有没有药物过敏史?"

      "没有。"

      顾牧的手指往下移,按在他的颈动脉上数脉搏。就在这个瞬间,陈宇的手忽然抬起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虚弱,但那只手上有血,温热而黏腻,把顾牧的白大褂袖口染出了一片暗红。

      "你手很凉。"陈宇说。

      顾牧愣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中枪的人该说的话。这不是任何人此刻该说的话。

      "……正常现象。"顾牧抽回手,转身去拿纱布和止血带,动作干脆得近乎冷漠。他按住陈宇的肩胛伤口,指腹陷进撕裂的肌肉组织里,陈宇的身体猛地绷紧,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忍着点。"顾牧说。

      陈宇没有再出声。他甚至没有闭眼,只是偏过头,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看着顾牧。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上,表情淡得几乎没有痕迹,但那双眼睛像是什么都能看穿。

      护士李敏递过剪刀,顾牧利落地剪开陈宇的衣物,露出整个上半身。肩胛的伤口狰狞地翻开着,子弹从后方射入,没有出口——这意味着弹头还留在体内。锁骨下方有大面积的挫伤和擦伤,像是被什么重物碾过或者拖行过。

      "准备CT,看看弹头的位置。"顾牧对身边的住院医师说,手上动作没停,"血压?"

      "90/60,还在往下掉。"

      "开放静脉通路,林格氏液快速滴注,交叉配血,备四个单位红细胞。"

      一系列指令从他嘴里说出来,清晰而迅速,像是早已排练过千百遍。住院医师飞快地记着,护士们无声地执行。急诊室里的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响和胶鞋踩在地板上的闷响。

      顾牧的手一直没有离开陈宇的伤口。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节分明,像一柄精密的外科器械。按压、清创、填塞止血材料——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但他着手确实很凉。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胃病发作时的冷汗会把整个人的体温都带走。今晚他已经吐了两次,第二次之后他甚至懒得漱口,直接灌了一杯咖啡,试图用苦味盖住喉咙里残留的铁锈味。

      "顾医生,"陈宇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你的手在抖。"

      顾牧的动作顿了一瞬。

      "不是手。"他说。

      陈宇微微挑起眉。

      "是你的血在流。"顾牧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同时加大了按压的力度,逼得陈宇再次咬紧了牙关。

      CT结果很快出来,弹头卡在肩胛骨和第三肋骨之间,距离锁骨下动脉只有不到两厘米。顾牧看了一眼影像,把片子递给骨科和胸外科的值班医生,简短地讨论了几句之后,决定立即手术。

      在等待手术室准备的五分钟里,陈宇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失血量在增加,血压降到了75/50,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瞳孔的光反射也慢了下来。顾牧站在担架车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颈动脉,另一只手在给他推药。

      "陈宇,别睡。"顾牧说。

      陈宇的眼皮在打架,睫毛上沾着不知道是血还是汗的液体,闪着细碎的光。他费力地把目光聚拢在顾牧脸上,看了几秒钟,然后嘴唇动了动。

      顾牧俯下身去听。

      "你……"陈宇的声音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纸,"你的胃……是不是……不舒服……"

      顾牧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也许是按压伤口时下意识缩了一下腹部的动作,也许是额角那层薄汗,也许是手指那不易察觉的微颤。但这个人——这个失血将近一千毫升、随时可能休克的人——竟然注意到了。

      "你是在跟我聊天转移注意力,还是真的在关心我的胃?"顾牧问。

      陈宇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没力气做出表情。

      "都有。"他说。

      顾牧没再理他。手术室的门开了,他把担架车推了进去。

      无影灯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陈宇的侧脸。麻醉已经开始起效,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终于合上了。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顾牧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他不做这台手术。他是内科医生,不属于手术团队。他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凌晨四点半,顾牧回到医生办公室,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袖口上那片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涸,变成一种近黑的褐色,像一朵凋谢的花。

      他坐在椅子上,胃部忽然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他的内脏里慢慢地搅。他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左手死死地按着上腹部,右手摸索着拉开抽屉,翻出一板铝碳酸镁片。

      药片是苦的,他嚼碎了吞下去,粉末粘在喉咙里,噎得他眼眶发酸。

      缓了很久,他才慢慢直起腰,拿起桌上的病历夹,翻到新入院患者的那一页。

      姓名:陈宇
      年龄:三十二岁
      职业:刑警

      顾牧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刑警。

      他忽然想起那双扣住他手腕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那只手握过枪,开过枪,也许还杀过人。但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那只手传达过来的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是温度。

      即使沾满了血,那只手也比他的手温暖。

      顾牧合上病历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胃部的绞痛还没有完全消退,像是某种古老的潮汐,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永远不肯真正停歇。

      窗外,天色开始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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