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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流
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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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饭这件事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来。
第一周,陈宇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出现在消化内科门诊室门口。他从来不进去等,就站在走廊上,靠着墙,双手插兜,像一个没有表情的哨兵。等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他才推门进去,把保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然后退到一边,看着顾牧吃完。
顾牧从第一天的不适应,到第二天的沉默接受,到第三天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不用每天来",到第四天开始主动把空碗递给他。
第五天,顾牧说:"你今天带的太多了。"
第六天,顾牧说:"能不能换一家店?楼下那家的粥太稀了。"
第七天,顾牧什么都没说。他吃完之后,把碗筷收拾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把钥匙。
陈宇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他问。
"我家钥匙。"顾牧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每天从队里到医院,来回要一个小时。我家就在医院后面,走路五分钟。你可以把保温袋放我家,不用每天来回跑。"
陈宇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着顾牧。
顾牧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目光平视前方,像一个在做常规医嘱的医生。但陈宇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紧张。
"你确定?"陈宇问。
"确定。"
"你认识我才两个星期。"
"我知道。"
"你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好人。"
顾牧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一个中枪了还关心医生胃病的人,"他说,声音很轻,"我觉得这已经够了。"
门诊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走廊里有人在说话,推车从门口经过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窗外有鸟叫。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陈宇伸出手,拿起了那把钥匙。
钥匙很轻,金属的凉意贴在他的掌心里,像是一片薄薄的冰。他握紧了它,指节泛白,就像那天晚上在急救车上攥着担架边缘的样子。
"顾牧,"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给你送饭?"
顾牧没有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陈宇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桌子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每天中午请两个小时假,开车四十分钟,就为了看着你吃完一碗粥?"
顾牧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你在想,"陈宇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这个人是不是有病。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他是不是只是在报恩,因为那天晚上我救了他。"
顾牧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我告诉你,"陈宇说,"我不是。"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和顾牧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做过这样的事。我没有给任何人送过饭,没有存过任何人的步数截图,没有因为一个人不吃早饭而整夜睡不着觉。"他的声音微微发紧,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我没有把任何人的药放在自己的抽屉里,和配枪放在一起。"
顾牧的呼吸变得很浅。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是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细小而致命。
"陈宇——"他的声音有些抖。
"你先听我说完。"陈宇直起身,后退了两步,重新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他深吸一口气。
"我给你送饭,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医生。不是因为你救了我的命。不是因为我觉得欠你什么。"他看着顾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我想看到你活着。不是因为你的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而是因为——你活着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门诊室里安静得像是时间停止了。
顾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眶在慢慢地泛红,那种红不是哭泣前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冰层下面被压抑了太久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没有哭。顾牧不会哭。他只是把目光移开了,垂下眼睫,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小米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非常轻、非常轻地说了一句话。
"陈宇,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顾牧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知道你在对谁说话。你不知道——"
他停住了。他的左手按在上腹部,指节泛白,像是在忍受某种剧烈的疼痛。但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就好像他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疼痛都压下去,压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顾牧。"陈宇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的胃又疼了,是不是?"
顾牧闭了一下眼睛。
"我去给你倒杯温水。"陈宇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转身去接水。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轻到如果不是在一个完全安静的房间里,他根本不可能听到。
"……别走。"
陈宇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保温杯,背对着顾牧,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个沉默的问号。
他没有回头。但他也没有再往前走。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保温杯的金属外壳被他的手心捂热了。
久到走廊里的喧闹声渐渐消散,午后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橙色。
久到顾牧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哑,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我没事。"
陈宇终于转过身。
顾牧依然坐在椅子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就好像他从来没有说过那两个字。他的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平静到近乎寡淡,像是一面被人擦拭干净的镜子,照不出任何情绪。
但陈宇看到了。他看到顾牧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那板铝碳酸镁片,药片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他走过去,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拿走了那板被捏变形的药。
顾牧抬起头看他。
"从今天开始,"陈宇把那板药揣进自己的口袋,"你的胃,归我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