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深渊回响
九 ...
-
九月十七日,顾牧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窗外是那种灰蓝色的、介于夜晚和清晨之间的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陈宇已经醒了——或者说,陈宇一夜没睡。他侧躺着,一只手环着顾牧的腰,安静地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早。"顾牧说。
"早。"陈宇的声音有些哑。
顾牧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陈宇的胡茬有些扎手,皮肤是热的,眼眶下面是青的。他一定一整夜没有合眼,就这么看着他,看他睡着了,看他呼吸,看他在睡梦中偶尔皱一下眉头,像是在警惕什么。
"你没睡。"顾牧说。
"睡不着。"
"怕我半夜走了?"
陈宇的手指在他腰上收紧了一瞬。"怕。"
顾牧没有再说什么。他坐起来,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他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天边有一线光,浅浅的,像是有人用最淡的颜料在天幕最边缘的地方抹了一笔。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的楼顶上有灯在闪烁,像是尚未熄灭的星星。
"陈宇,"他说,"今天天气很好。"
陈宇走到他身后,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拂过他的耳廓。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样站在窗边,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你今天想去哪里?"陈宇问。
顾牧想了想。"我们去看看日出吧。"
他们开车去了郊外的山。不高,但能看到整个城市。到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天边那线光正在变宽,从浅橙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一种温暖的、像融化的蜜一样的颜色。顾牧站在山坡上,风吹着他的头发和白衬衫的衣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被风吹走了。
陈宇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太阳升起来了。先是露出一小片弧线,然后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上爬,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光落在顾牧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暖洋洋的,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
"好看。"顾牧说。
"好看。"
"你是在看日出,还是在看我?"
"都在看。"陈宇说,"你比日出好看。"
顾牧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是春天最后一片雪在阳光下融化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光。他转过头,看着陈宇,看着那张被晨光照亮的脸,看着那双因为一夜没睡而布满血丝但依然温暖的眼睛。
"陈宇,"他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浑身是血地躺在担架上,但你握着我手腕的时候,你的手是暖的。我第一次碰到一个中枪的人,手是暖的。"
陈宇的手指收紧了。"因为你那时候手很凉。"
"我知道。"顾牧看着他,"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都快死了,还关心别人的手凉不凉。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奇怪,你只是——永远在看别人。你永远在看别人有没有疼,有没有饿,有没有一个人。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给了别人,从来不给自己留一点。"
陈宇的眼眶红了。"顾牧——"
"你先听我说完。"顾牧的声音很轻很轻,"我这一辈子,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好。十七岁那年我没有好好跟我爸妈告别。后来我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我害怕做胃镜,害怕知道结果,害怕面对那些我早就知道的事情。我做错了很多事。"
他停了一下,看着天边那轮已经完全升起来的太阳。
"但我做对了一件事。"
陈宇看着他。
"我遇到了你。我在那个凌晨的急诊室里遇到了你。你中枪了,流了很多血,但你握住了我的手,说我的手很凉。从那天开始,我就觉得——也许我不用再一个人了。"
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看着陈宇,目光平静而温暖,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陈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你不会——"
"你听我说完。"顾牧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很轻,"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要一个人。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你答应过我的。"
陈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汹涌的、失控的哭泣,而是安静的、克制的、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溢出来的那种。他站在那里,握着顾牧的手,眼泪落在顾牧的手背上,一颗,两颗,三颗。
顾牧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擦掉了他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他说,"你哭起来不好看。"
陈宇吸了吸鼻子,想笑,但嘴角弯到一半就抖了。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顾牧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顾牧,"他的声音很哑,"我爱你。"
"我知道。"
"我真的好爱你。"
"我知道。"
"你不要走。"
顾牧沉默了很久。风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的根。他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陈宇的头发,像是抚摸一件很珍贵的、即将失去的东西。
"陈宇,"他说,"我在你心里,不会走的。"
陈宇把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顾牧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感觉到陈宇的眼泪落在他的后颈上,温热的,咸的。
山坡上的风还在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个世界照得明亮而温暖。远处的城市在晨光中慢慢苏醒,车流声、鸟鸣声、风声,汇成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又起,久到云走了又来。
然后顾牧说:"我们回家吧。"
陈宇松开他,看着他。顾牧的脸色还是白,嘴唇没有颜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亮。
"好。"陈宇说,"我们回家。"
他们沿着山路走下去,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绿色的草地上慢慢地移动。
这一天和其他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太阳升起又落下,风吹过又停歇,云来了又走。但它又和所有的日子都不一样,因为在这一天里,两个人站在山顶上,看了一次日出,说了很多话,抱了很久,然后手牵着手走下了山。
这一天,顾牧没有死。
他在那天晚上回到家,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了床上。陈宇躺在他旁边,手臂环着他的腰,像往常一样。
"陈宇,"顾牧在黑暗中说,"如果我走了,你要记得吃饭。"
"嗯。"
"要按时吃药。"
"嗯。"
"要带陈安去郊外看桂花。"
"嗯。"
"要买芍药。每年都买。"
"嗯。"
顾牧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听着陈宇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稳,很沉,像是永远不会停。
窗外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在那片月光中,慢慢地、安静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