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空屋
顾 ...
-
顾牧是在九月十八日的清晨离开的。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他只是睡着了,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安静地、无声地沉了下去。陈宇醒来的时候,手臂还环着他的腰,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像一壶慢慢冷掉的水。
他没有叫救护车。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他只是把顾牧抱得更紧了一些,把脸埋在他的后颈里,闻着那个人头发上残留的、淡淡的洗发水味道。那个味道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个早晨一样。但今天之后,它就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散,变成一个在空气中找不到任何痕迹的回忆。
他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浅白色,从浅白色变成金色。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顾牧的侧脸上,把他照得像是透明的。他的表情很安详,和睡着时一样,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陈宇松开他,坐起来,帮他掖好被角。然后他下床,去了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换了衣服。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事情。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是肿的,眼眶是红的,脸色是灰白的。他看着那个陌生的、憔悴的、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人,忽然觉得很好笑。顾牧说过他哭起来不好看。他说过很多次。现在他真的不好看了,但顾牧看不到了。
他走出卫生间,回到卧室,在床沿上坐下来,握着顾牧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冰凉。和第一次见面时他握着的那只按在他颈动脉上的手一样凉。那时候他浑身是血地躺在担架上,用最后一点力气握住了那只手,说“你手很凉”。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爱上这个人,不知道自己会和他一起走过一年多,不知道他会在某一天清晨醒来发现这个人已经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如果他知道,他会不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多握一会儿?会不会在那间急诊室里多看一眼?会不会在每一个平凡的夜晚里抱得更紧一些?
他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顾牧的手背上。
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昨天已经流干了。现在他的眼眶是干的,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涌不出来了。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感受着那些细长的、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不再回握,不再动,不再有任何反应。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在嗡嗡地响,时钟在滴答地走,窗外的风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吹得轻轻摆动。所有的声音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无数个平凡的日子一样。但今天,这些声音听起来空荡荡的,像是从一个巨大的空洞里传上来的回声。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房间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然后他站起来,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韩,”他说,“顾牧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老韩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了很多:“你在家?”
“嗯。”
“我马上过来。”
陈宇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走回床边,轻轻地把顾牧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的下巴。然后他弯下腰,在顾牧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他说。
他转身走出了卧室,关上了门。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老韩来,也许是等一切结束,也许是等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回答。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这间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窗外的阳光还在照着,和昨天一样,和无数个日子一样。
但这间屋子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