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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最后一天 九 ...


  •   九月十六日,顾牧请了假。

      这是他这一年多以来第一次请假。医院的人没有多问,他们只看到顾医生最近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差,都以为他是累了。没有人知道那张放在他抽屉最底层的活检报告,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早上起来要花十分钟等那阵从腹部深处涌上来的剧痛过去才能下床,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关闭。

      他请了一周的假。不是因为他觉得还有救,而是因为他想好好过完最后的日子。他不想像他母亲那样,在病床上躺三个月,插满管子,逐渐变成一具活着的尸体。他见过太多那样的结局了。他不想那样。他想体面地、安静地、在自己的时间里、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走。

      那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陈宇已经醒了。陈宇侧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脸,不知道看了多久。

      "几点了?"顾牧问。声音有些哑。

      "八点。"

      "你今天不用上班?"

      "请假了。"陈宇说,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陪你。"

      顾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顾牧没有回答。他看着陈宇的眼睛,那里面有光,不是那种要哭的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知道了所有事情但选择不说的光。

      "陈宇,你是不是翻了我的抽屉?"

      陈宇沉默了几秒钟。"上个月。"

      顾牧闭上了眼睛。他早该知道的。这个人观察力那么强,连他每天走了多少步都能注意到,怎么可能没发现他的身体在变化。他早该知道陈宇会翻他的抽屉,会看到那份报告,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那些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宇,"他说,"你为什么不问我?"

      陈宇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他的手臂环过顾牧的腰,轻轻地、稳稳地,像是怕用力就会把这个人弄碎。

      "我问了又能怎样?"陈宇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传上来的,"你会告诉我吗?你会让我陪你一起去医院吗?你会让我看到你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吗?"

      顾牧没有回答。

      "你不会。"陈宇说,"因为你想一个人走。你以为你一个人走,我就不会难过。"

      顾牧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你会难过。"

      "我当然会。"

      "但你以后会好的。"

      "我不会。"陈宇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裂缝,"我不会好了。我以后也会难过。十年后、二十年后、五十年后,我还是会难过。你走了之后,我每天早上醒来还是会习惯性地摸一下旁边,然后发现你不在。我吃饭的时候还是会做两个人的量,然后一个人吃完。我看到玉兰花还是会想起你穿着那件白色衬衫站在窗边的样子。我买到芍药还是会想放在你床头。我会难过一辈子,顾牧,我不会好了。"

      顾牧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着陈宇胸口的衣料,攥得很紧很紧,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所以,"陈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不要一个人走。你让我陪着你走。不管去哪里,你让我陪着你。"

      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九月十六日的阳光,和去年的、前年的、无数个平凡的早上的阳光,没有什么不同。它依然温暖,依然明亮,依然照着这个世界上所有还活着的人。

      顾牧睁开眼睛,感觉到陈宇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两下,三下。很稳,很沉,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灯塔。

      "好。"他说。

      那个字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但陈宇听到了。他把顾牧抱得更紧了一些,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没有说话。

      那天他们一起做了很多事。去郊外的桂花林走了走——桂花开了,金色的、白色的、橙红色的,满世界都是那种甜而清冽的香气。顾牧走得很慢,陈宇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沿着那条石板路慢慢地走,一句话也没有说,但谁都没有松开彼此的手。

      下午他们去看了陈安。陈安已经上小学了,跑得很快,笑起来声音很响。顾牧站在校门口,看着陈安从教学楼里跑出来的样子,看了很久。陈安冲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问他:"爸爸,你今天怎么来了?"

      顾牧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今天爸爸休息。"

      "那你以后多休息,多来看我。"

      顾牧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陈安抱起来,抱得很稳,虽然他的手臂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晚上他们回了家。陈宇做了一顿饭,四菜一汤,都是顾牧喜欢吃的。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和以前一样,和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吃完饭之后,他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有人看。顾牧靠在陈宇的肩膀上,陈宇揽着他的肩膀,茶几上放着两杯茶,已经凉了。

      "陈宇,"顾牧说,"明天是九月十七日。"

      "我知道。"

      "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顾牧想了想。"还没想好。到时候告诉你。"

      陈宇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越来越薄的脸,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酸。但他忍住了。他把那些酸涩咽下去,像咽下一块滚烫的石头。

      "好。"他说。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顾牧闭上眼睛,感觉到陈宇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和以前一样,和以后也一样。

      他把自己全部的重量交了出去,靠在这个人身上。

      然后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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