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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倒汁时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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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确实来了。
三月,玉兰花开了。白色的,一树一树的,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是被洗过一样干净。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草地上、石径上、窗台上。顾牧每天早上起来,会先站在窗边看一会儿那些花,然后再去洗漱、吃早饭、上班。
日子安静地流淌着,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
陈宇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已经回到了队里。案子结了之后,他的工作量恢复到了正常水平,不再是那种不要命的加班状态。他每天按时下班,回家做饭,陪顾牧吃饭,然后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各看各的书。有时候陈安在的时候——他们已经收养了一个孩子,是那个贩卖人口案子里解救出来的,三岁,父母都不在了,陈宇把他领了回来——家里就会热闹很多,充满了孩子的笑声和追跑声。
顾牧的生活看起来和以前没有区别。他依然是消化内科的主治医生,每天查房、门诊、写病历,工作认真,态度专业,没有任何人看出任何异常。
但他抽屉里的那份病历,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那份活检报告,他一直没有去看。不是忘了,不是没时间,而是他不想。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那种隐隐的、持续的疼痛,那种逐渐加重的消化不良,那种偶尔出现的暗红色血便。他是消化内科的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症状意味着什么。他不需要一张纸来告诉他答案。
他选择了不去看那张纸,就像一个人选择不去拉开窗帘,因为知道外面在下雨。
四月的某个晚上,顾牧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份牛皮纸信封拿了出来。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配枪、警徽、钥匙、那板铝碳酸镁片、陈宇的手机,还有那份被他压在底下的活检报告。
他把报告展开,看到了上面的字。
胃腺癌,低分化,浸润深度T3,局部淋巴结转移。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他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出了卧室。
陈宇在客厅里,正在给陈安讲故事。陈安坐在他的膝盖上,手里抱着一只玩具熊,眼睛瞪得圆圆的,听得很认真。陈宇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和他平时在队里下命令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然后小熊说,我不要怕黑,因为星星会陪着我。"
顾牧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灯光落在陈宇和陈安身上,把他们照得像一幅温暖的、静止的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自己的胃不那么疼了。
不是因为好转,而是因为有一种比疼痛更重的东西盖过了它。
他走过去,在陈宇旁边坐下来,把陈安抱到自己腿上。陈安抬起头看他,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小的白牙。
"爸爸,"他说,"我今晚可以跟你睡吗?"
顾牧看了看陈宇,陈宇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眼神交流了一瞬。
"可以,"顾牧说,"但你要先去刷牙。"
陈安从他腿上滑下来,啪嗒啪嗒地跑向了卫生间。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顾牧,"陈宇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顾牧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陈宇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夺目的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光。他看着顾牧,看了很久,久到顾牧几乎要移开目光。
"你最近瘦了很多,"陈宇说,"比冬天的时候更瘦了。而且你早上刷牙的时候,有几次我听到你在干呕。"
顾牧没有说话。
"你骗不了我。"陈宇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在骗我。"
顾牧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陈宇的手还是暖的,宽厚的,有力的。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他想起那个凌晨,这个人满身是血地躺在担架上,却握着他的手腕说"你手很凉"。那时候他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现在他知道,他遇到的是一个会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路上一直握着他手的人。
"陈宇,"他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走。"
陈宇的手指收紧了。"我不走。"
"你保证。"
"我保证。"
顾牧闭上眼睛,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窗外的玉兰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像一场无声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