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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余烬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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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在ICU里躺了五天。
这五天里,顾牧每天都会来。不是偷偷摸摸地来,而是光明正大地来——他穿上了市中心医院消化内科的临时会诊医师工作服,以"会诊"的名义走进ICU,在陈宇的床边站上半个小时。没有人质疑他,因为他的会诊意见确实写得很专业,每一个字都精准到位,每一个建议都有理有据。
但他的会诊意见里有一行字,只有陈宇看得懂。
"患者情绪稳定,睡眠良好,建议加强营养支持,继续观察。"
字面意思没有任何问题,标准的医学术语,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陈宇知道,顾牧写这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在说——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你只需要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理。
陈宇每次看到这行字,都会笑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缕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不刺眼,但温暖。
第五天,陈宇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单人房,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一小片天空。和上次的病房很像,但这次床头柜上没有铝碳酸镁片——因为顾牧已经不需要偷偷摸摸地给他留药了。他光明正大地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在削一个苹果。
顾牧削苹果的样子很认真。他的手指很长,很白,握着水果刀的时候有一种手术刀般的精确。苹果皮从刀锋下连绵不断地垂下来,薄而均匀,像一条红色的丝带。
"你削苹果的技术比你的厨艺好多了。"陈宇靠在床上,看着他的手。
顾牧没有抬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只会削苹果。"
"那你以后负责削苹果,我负责做饭。"
"好。"
顾牧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插上一根牙签,递到陈宇面前。陈宇用右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吗?"顾牧问。
"甜。"陈宇看着他,"但没你甜。"
顾牧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陈宇,脸上慢慢地浮起一层淡淡的红色。不是那种剧烈的、明显的脸红,而是一种很浅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暖意,像是冬天的阳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的那种柔和的光。
"陈宇,"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陈宇想了想。"大概是从你答应和我在一起的那天开始。"
顾牧低下头,继续削第二个苹果,但陈宇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走廊里有脚步声,远处有人在说话。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遥远而不真实。真实的只有眼前这个空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和坐在床边的穿着深蓝色毛衣的顾牧。
陈宇看着顾牧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你胖了一点。"
顾牧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你的脸,"陈宇伸出手,用食指点了点他的脸颊,"比以前圆了一点点。以前是尖的,现在有一点点弧度了。"
顾牧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真的?"
"真的。我每天看,我最清楚。"
顾牧沉默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那是你每天送饭的功劳。"
"那我以后继续送。"
"好。"
陈宇又吃了一块苹果,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某种很珍贵的东西。他把苹果咽下去之后,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顾牧,那个案子结了。"
顾牧的手顿了一下。"□□抓到了?"
"抓到了。那天晚上在厂房,我的那一枪打中了他的手下,特警后续突入,把他和另外两个人都控制住了。现在人已经押回来了,口供也录了,证据链基本完整。接下来就是走司法程序了。"
顾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把第二个苹果削好,切成块,放进碟子里,然后把水果刀收好,用纸巾擦了擦手。
"你以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能不能不要再冲在第一个了?"
陈宇看着他。
"我知道那是你的职责,我知道你的性格就是这样,我知道我说了也没用。"顾牧低着头,看着碟子里那些大小不一的苹果块,"但我每次接到电话说你中枪了,我都觉得我的心脏被人从胸口挖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像是在念一份病历。但陈宇看到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陈宇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我答应你,"陈宇说,"以后尽量不冲在第一个。"
顾牧抬起头看着他。
"尽量?"顾牧重复了这个词。
"尽量。"陈宇握紧了他的手,"我不能骗你说'绝对不',因为那是假的。但我可以答应你,每一次冲出去之前,我都会想一想你。想一想你在等我回家,想一想冰箱里的鸡汤还没喝完,想一想冬至的饺子还没补上。我会因为这些想而犹豫一下,而犹豫的那一下,可能就会改变很多事情。"
顾牧看着他,眼眶慢慢地泛红了。但这次他没有哭,而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很淡,像冬天里第一朵梅花的花苞,藏在光秃秃的枝桠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宇,"他说,"你真的很会说。"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每天都在说。"陈宇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画着圈,"你用你的方式在说。比如你每天早上给我发的那条'吃了',比如你在我出差的时候把我的保温杯装满红枣枸杞茶,比如你在我中枪之后穿着拖鞋跑到医院来。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同一句话,只是你不知道。"
顾牧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冬天还没过去,但阳光已经有了春天的预兆。那些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深蓝色的毛衣上,落在交握的手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顾牧。"陈宇叫他。
"嗯。"
"出院以后,我们一起去买一棵圣诞树吧。"
顾牧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圣诞树?"
"嗯。放在客厅里,就是那个角落——"陈宇用下巴指了指客厅的方向,"你放绿萝的那个地方。绿萝可以换个位置,圣诞树放在那里正好。我们可以买那种真的松树,有松香味的,然后买一堆装饰品,彩灯、星星、小铃铛,一起挂上去。"
顾牧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好。"他说。
陈宇笑了。这次的笑容很大,大到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形,大到眼角出现了细细的纹路,大到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那是顾牧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比阳光好看,比月光好看,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光加起来都好看。
"笑什么?"顾牧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朵尖又红了。
"没什么。"陈宇收起笑容,但眼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平复,"就是觉得,能和你一起过圣诞节,真好。"
顾牧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陈宇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十指交握,掌心相贴。
两个人的体温在掌心交汇,不高不低,刚好温暖。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透明的、温暖的琥珀。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把两个人的影子定格在白色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陈宇在想,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不是当了刑警,不是在中枪后保持了清醒,不是在厂房外冲了出去。而是在那个出院后的中午,提着保温袋,站在消化内科门诊室的门口,推开了那扇门。
顾牧在想,他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不是十七岁一个人面对父母的死亡,不是在急诊室里面对无数的生离死别,不是做了那个害怕了十七年的胃镜。而是在胃镜室的走廊上,红着眼眶,对陈宇说出了那句"我有多在意你"。
他们都是勇敢的人。一个勇敢地冲向危险,一个勇敢地面对恐惧。两种不同的勇敢,在同一个时空里交汇,像两条各自奔涌了三十年的河流,终于在某一个平凡的午后汇入了同一片海洋。
冬至已经过去了,白天在一天一天地变长。
春天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