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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枪声 刑 ...


  •   刑警队的工作从来不会因为你恋爱了——不,他们还没有确定关系——不会因为你有了在意的人就变得仁慈。事实上,陈宇觉得命运有一种恶趣味,总是在你最不想离开一个人的时候,把你推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陈宇接到了一通电话。

      "宇哥,城东物流园,有人报案说看到□□。"电话那头是队里的新人小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

      □□。陈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名字在过去三个月里出现了太多次——一桩贩卖人口的案子,涉及至少十二名未成年受害者,□□是这个网络的关键中间人。上次在物流园的枪战,就是因为抓捕他的行动暴露了,他的人在暗处开了枪,那颗子弹差点要了陈宇的命。

      "通知特警了吗?"陈宇一边说一边抓起外套。

      "通知了,他们大概四十分钟后到。但□□可能随时会转移,城东物流园有好几个出口,如果他跑了——"

      "我知道了。你先盯住,我二十分钟到。"

      陈宇挂了电话,站在玄关处系鞋带。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和他在急诊室看到顾牧处理伤口时的样子如出一辙。但当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那本扣着的医学书时,他的动作慢了一瞬。

      他拿起手机,给顾牧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有任务,不去你那边了。早点睡。"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像遗言了。他删掉,重新打:"有任务,晚点联系。记得吃晚饭。"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配枪和外套,推门走进了十一月的夜风里。

      顾牧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查房。他把手机屏幕朝向自己,在走廊的灯光下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回白大褂的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不是因为他预感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出门之后可能不会回来这件事。从十七岁那年开始,他就知道,人类的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不需要货车,不需要枪,甚至不需要任何外力,一个细胞的分裂失控就足以让一切结束。

      他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坐下来写病历。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写错了一个字——他把"胃窦"写成了"胃痛",划掉重写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他看着那个小洞,发了几秒钟的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陈宇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四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不敢发消息。不是怕打扰陈宇执行任务,而是怕陈宇正在一个不能看手机的环境里,他的消息亮起来的那一刻,会暴露什么。他想得太多了,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晚上十点,他回了家。打开门,玄关的灯没有亮——陈宇今天没有来。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本被翻到一半的医学书。

      书的旁边放着陈宇的保温杯。不是他的,是陈宇的。黑色的,杯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在哪里磕的。陈宇上次走的时候忘记带走了,顾牧本打算第二天给他带过去,但后来也忘了。

      他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还有半杯凉了的茶水。他把盖子拧回去,把保温杯抱在怀里,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在等。他只是在想。

      想一个人。

      想一个他认识还不到两个月的人。想一个中枪了还在关心他胃病的人。想一个每天中午开车四十分钟来给他送饭的人。想一个把他家冰箱里过期的东西全部扔掉又重新装满的人。想一个在他最脆弱的夜晚抱紧他、对他说"你的胃归我管了"的人。

      想一个此刻可能在某个地方、被枪指着的人。

      凌晨一点十七分,顾牧的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区号是本地的。他的手在接听键上停了一秒,然后滑动了屏幕。

      "喂?"

      "请问是顾牧先生吗?"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礼貌,但顾牧听到了那层礼貌下面的慌乱。

      "我是。"

      "我是陈宇的同事,姓周。陈宇他……他受了伤,现在在市人民医院急诊科。我们在他手机里看到你的号码,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的是——"

      顾牧没有听完。他已经站起来了。

      他到急诊科的时候,走廊里的灯亮得刺眼。担架车的轮子在地面上碾过的声音、监护仪急促的警报声、护士们压低声音的对话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他穿着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脚上是一双来不及换的拖鞋。他的头发有些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步伐快得像在跑。

      "顾医生?"急诊科的护士认出了他,"你怎么——"

      "刚送来的枪伤患者,陈宇,在哪里?"

      护士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本能地指了一下抢救室的方向。

      顾牧推门进去的时候,抢救室里的一切都像被放慢了速度。

      陈宇躺在抢救床上,衣服被剪开了,露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不是上次那种贯穿伤,这次的位置更危险——右胸下方,大概是肝脏或者肾脏的区域。他的脸上没有血,但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呈现出一种近乎紫色的青灰色,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血压70/40,心率130,呼吸浅快,失血量估计1500以上。"急诊医生正在快速汇报。

      顾牧站在那里,看着陈宇。

      他想起了那个凌晨。第一次见到陈宇的那个凌晨。同样的人,同样的血,同样的急救室。但这一次,躺在那里的人是他的——不对,不是他的,不属于他,不能属于他,但他已经没办法假装不在乎了。

      "顾医生?"急诊医生看到他,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你今晚不值班吧?"

      "他是什么血型?"顾牧问。声音平稳,平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O型。"

      "血库还有多少O型血?"

      "四个单位,已经调了两个过来。"

      "不够。"顾牧说,"再调四个。"

      他走过去,站在陈宇的身边,俯下身,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陈宇。"他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陈宇。"他提高了音量,手指按在陈宇的颈动脉上,感受那微弱但依然存在的搏动。

      陈宇的眼珠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费力地聚焦在顾牧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非常非常轻的声音,轻到顾牧必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到。

      "你……穿拖鞋……来的……"

      顾牧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特别的话,而是因为——都这个时候了,这个人还在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就像那个凌晨,他满身是血,却注意到顾牧的手在抖。就像住院期间,他每天晚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记住了顾牧走路的节奏。就像现在,他快要休克了,却看到顾牧脚上穿着来不及换的拖鞋。

      这个人,好像永远都在看他。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功能性的"看"——医生对病人的看,同事对同事的看,路人对路人的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本能的注视,像是顾牧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时刻关注的信号,比心跳、比呼吸、比血压更重要。

      "你别说话。"顾牧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稳住了,"你不会有事的。"

      陈宇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凑得这么近,根本不可能看到。

      "我知道。"他说,"你在这。"

      抢救室的灯很亮,亮到刺眼。顾牧站在那一片刺目的白光里,穿着家居服和拖鞋,手指上还沾着陈宇的血,整个人看起来和这个充满了精密仪器和标准化流程的空间格格不入。但他是最冷静的一个人——比急诊医生冷静,比护士冷静,比他任何时候都冷静。

      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他退后一步,转向急诊医生:"准备急诊手术,我联系肝胆外科。通知血库备足血,术中可能需要大量输血。家属——"

      他顿了一下。

      "他没有家属。"他说,"我签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急诊医生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同意书递了过来。

      顾牧拿起笔,在"与患者关系"那一栏停顿了一秒钟,然后写下了两个字。

      朋友。

      他把同意书递回去,然后走到走廊尽头,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远处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推车经过时轮子发出的咕噜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混沌的白噪音,像大海的潮汐,一浪一浪地拍打在他的意识边缘。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自己的腿。

      他的手上有陈宇的血。已经开始干了,变成一种黏腻的、铁锈色的薄膜,覆在他的指纹上。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血腥味混合着碘伏的味道,刺鼻而熟悉——这是他每天都在闻的味道,但此刻,这个味道让他想吐。

      不是生理性的想吐。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恶心。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像对待其他病人一样对待陈宇了。其他病人的血是红色的,有温度的,需要被止住的。陈宇的血不一样。陈宇的血是另一种东西,是某种他不愿意命名的、珍贵到让他恐惧的东西。

      他想起陈宇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给你送饭?

      他当时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知道了,知道到他不敢说出那个答案,不敢承认自己从第一天起就感觉到了某种超出医患关系的东西。

      陈宇看他的眼神不对。从一开始就不对。

      那个凌晨,在急救室里,陈宇浑身是血地躺在担架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他的目光——那种专注到近乎偏执的注视——不是一个大失血的患者应该有的。那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到岸边的目光,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一束光时的目光。

      顾牧太熟悉那种目光了。因为他自己就是带着那种目光活到现在的。

      他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白色墙壁,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消化内科的医生,每天告诉病人要早发现、早治疗、不要讳疾忌医,自己却连一个胃镜都不敢做。一个每天在生死之间穿梭的人,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生命的脆弱和无常,却在另一个人倒下的瞬间,发现自己的心比任何人都要柔软、都要不堪一击。

      手术室的灯亮了三个小时。

      凌晨四点多,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着顾牧点了点头。

      "手术很成功。子弹打穿了右胸壁,擦过肝脏的边缘,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失血量很大,但我们已经止住了血,他目前生命体征稳定,转到ICU观察。"

      顾牧站在那里,点了点头。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的指尖泄露出去。

      "你可以去看看他。"主刀医生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顾医生,你们是……"

      "朋友。"顾牧说,和同意书上写的一样。

      主刀医生没有再问。但他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牧的背影,看到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在走廊的灯光下微微佝偻了,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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