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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u I ...


  •   ICU不允许家属陪护,探视时间也有严格的限制。但顾牧是医生,他有一张胸牌,和一套不属于任何人的规则。他不需要在探视时间才能进去——他可以随时进去,只需要换上一件隔离衣,戴上口罩和帽子,像一个普通的ICU医生一样走进去,没有任何人会多看他一眼。

      凌晨五点,他换好隔离衣,推开了ICU的门。

      陈宇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心电监护、血氧探头、深静脉导管、腹腔引流管、导尿管。他的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呼出的水汽在透明的塑料罩上结成一片模糊的雾。他的右胸到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面是新鲜的缝合伤口,隔着敷料隐约能看到一丝渗血的红。

      他的脸色比在抢救室时好了一些,至少不是那种濒死的青灰色了。但依然白得吓人,白到和枕头几乎融为一体,只有睫毛和眉毛是黑色的,像一幅只有黑白两色的素描。

      顾牧站在床边,看着他。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心率102,血压98/62,血氧饱和度97%。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对于一个刚刚经历过两次大手术、两次大出血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陈宇的手背。

      陈宇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那只手握过枪,开过枪,也许还杀过人。但现在,这只手安静地躺在白色的床单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握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顾牧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轻轻地、慢慢地合拢,握住了那只手。

      陈宇的手比他大很多,也比他暖和。即使在大量失血之后,这只手的温度依然比他的高。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陈宇握着他的手腕说“你手很凉”。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有病——都快死了还在关心别人的手凉不凉。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有病,那是一种本能,一种根植在骨子里的、对另一个人的温度的渴望和记忆。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

      监护仪的滴声在安静的ICU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而精确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走廊里有护士走动的脚步声,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仪器发出短暂的提示音。这些声音汇成一条缓慢的河流,从他的意识表面流过,带不走任何东西。

      天慢慢亮了。

      阳光从ICU的窗户照进来,先是最上面的一小条,然后是整扇窗户,最后是整个房间。光线落在陈宇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青色的血管纹路,像一张精细的地图。

      顾牧低下头,在陈宇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不是嘴唇碰到皮肤的那种吻。是更轻的、几乎不存在的那种,像是蝴蝶停在花瓣上,连花瓣都不会察觉。

      然后他松开手,把陈宇的手放回床单上,转身走了出去。

      ICU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低沉的气压声。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办公室。他去了医院食堂,买了一碗白粥和一个水煮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粥很烫,鸡蛋很干,食堂的椅子坐着很不舒服。但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才咽下去,像是在完成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

      吃完了,他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然后回到消化内科的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写当天的查房记录。

      他的字迹依然工整,逻辑依然清晰,医嘱依然精准。没有任何人看出任何异常。

      但他的左手一直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手指攥着那板铝碳酸镁片——不是陈宇拿走的那个,是新的。陈宇拿走的那个还在他手里,他放在家里书桌的抽屉里,和那些最重要的东西锁在一起。

      他把药片攥在手心里,攥到铝箔的边角硌进他的皮肉里,留下一道道红色的压痕。

      那些压痕不疼。和胃疼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但他在意那些压痕。因为那些压痕是他和陈宇之间唯一可见的联系——一道被手指捏出来的印记,一片被体温捂热的金属薄膜。微不足道,转瞬即逝,但真实存在。

      就像此刻躺在ICU里的那个人。短暂,脆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但真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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