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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病历之外 那 ...


  •   那之后的日子里,陈宇开始频繁地出入顾牧的家。

      说“频繁”可能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他几乎每天都去。中午送饭已经变成了雷打不动的日程,晚上如果没有案子,他就会在八九点钟出现在顾牧家门口,用那把钥匙打开门,换鞋,走进客厅,先看看茶几上有没有药片残留的痕迹,然后去厨房检查冰箱,最后走到卧室门口,敲敲门框。

      “我来了。”

      顾牧大多数时候都坐在书桌前看文献,听到他的声音会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宇注意到他的肩膀会微微放松一些,像是一个一直绷着弦的弓终于被松开了一点。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很奇怪。不像朋友,不像恋人,甚至不像任何陈宇已知的人际关系。他们很少说话,但总是在同一个空间里。陈宇坐在沙发上看案件材料,顾牧在书桌前看医学文献,中间隔着一道走廊和一扇半开的门。偶尔陈宇会去厨房倒水,经过走廊的时候往卧室里看一眼,顾牧有时候会抬头,有时候不会,但每一次四目相对的时候,空气里都会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某种古老的暗号在不为人知地交换。

      陈宇没有再说那天在门诊室里说过的那种话。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更不知道顾牧是怎么承受住的。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那些话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推着从他的身体里冲出来的,拦都拦不住。

      但现在,那种力量已经退潮了,留下的是一片平静而广阔的滩涂。他在这片滩涂上慢慢地走着,一步一个脚印,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久才能完成的事情。

      顾牧也没有再提那天的事。他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每天查房、门诊、值班、写病历,依然很少吃早饭,依然靠咖啡续命。但有一些微小的变化,像是春天里的第一抹绿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开始吃早饭了。虽然只是一小碗燕麦片,但陈宇每天早上七点都会收到一条消息:“吃了。”两个字,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标点,但陈宇会对着这两个字笑很久。

      他开始少喝咖啡了。从一天五杯减到了三杯,虽然还是远超正常人的量,但陈宇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开始接陈宇的电话了。以前他很少接电话,不管是谁打的,他都会先让响几声,然后发消息问什么事。但现在,陈宇的电话他基本都会接,即使是在门诊或者查房,他也会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一句“在忙,晚点打给你”。

      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每天都在关注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陈宇注意到了每一个。他把这些变化记在心里,像收藏家一样精心地保存着,在每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翻出来反复端详。

      但顾牧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因为这些变化而明显好转。

      事实上,情况在恶化。

      陈宇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是一个周三的晚上。他在顾牧家的厨房里洗碗,顾牧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陈宇洗完碗走出来,发现顾牧的姿势变了——他侧躺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腿蜷到胸前,双手紧紧地按着上腹部。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但他的嘴唇白得像纸,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顾牧。”陈宇蹲下来,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是不是胃疼?”

      顾牧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别骗我。”陈宇的声音很低,但很硬,像一块石头。

      顾牧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吃药了吗?”

      “吃了。”

      “什么时候吃的?”

      “……刚才。”

      陈宇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拿了一片铝碳酸镁回来。他把顾牧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把药片递到他嘴边,然后把水杯凑过去。

      顾牧就着他的手把药吃了,然后重新靠回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一些。

      陈宇坐在他旁边,没有松开扶着他的手。他的手掌贴着顾牧的后背,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心脏的跳动,比正常速度要快,像是在拼命地泵送血液到某个正在缺血的地方。

      “你应该做个胃镜。”陈宇说。

      顾牧没有回答。

      “你已经有黑便了,对不对?”

      顾牧的睫毛颤了一下。

      “陈宇,”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沙哑,“做了胃镜又怎样?”

      “做了胃镜就知道是什么问题了。”

      “知道了又怎样?”

      陈宇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顾牧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胃有问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消化内科的医生,他最了解胃病的每一个阶段、每一种可能性。他知道黑便意味着什么,他知道反复的上腹痛意味着什么,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正在发出什么样的信号。

      但他选择了不去看。不是因为他不害怕,而是因为他太害怕了。

      “顾牧,”陈宇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你怕的不是做胃镜。你怕的是结果。”

      顾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怕胃镜做出来,发现不是普通的胃溃疡。你怕是你最了解的那种病。你怕自己治不好自己。”

      顾牧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前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扣着的书上。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是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却发现自己还在原地。

      “我妈,”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走之前的那半年,也经常胃疼。”

      陈宇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不去医院。我爸让她去,她就说没事,就是普通的胃炎,吃点药就好了。后来她开始瘦,瘦得很快,半年掉了将近四十斤。我爸急了,硬拖着她去做了胃镜。”

      顾牧的声音依然很平稳,但那种平稳已经不是克制了,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在重复一段已经讲过无数遍的话,每一个字都已经被时间打磨得光滑而冰冷,不再扎人,但也不会消失。

      “胃癌。晚期。腹腔广泛转移,没有手术机会。”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确诊之后三个月,她走了。我爸是在她走之后的第四十天走的。他没有得癌症,他只是不想活了。高架桥上,那辆货车……有人说他是故意的,但没有人能证明。”

      顾牧坐起来,把毯子拉到肩膀上,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动,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所以你看,”他说,“我太了解这种病了。从病理机制到临床表现到治疗方案,我都能背出来。我知道早期发现、早期治疗,五年生存率可以很高。我知道现在的手术和化疗比十七年前进步了很多。我知道所有的数据、所有的指南、所有的可能性。”

      他转过头,看着陈宇。

      “但我就是不敢去做那个胃镜。”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的眼眶终于红了。不是那种汹涌的哭泣,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克制的崩溃。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在咬住下唇,不让那个颤抖扩散到整张脸上。他的睫毛上沾着水汽,但他没有让任何一滴眼泪落下来。

      陈宇看着他的样子,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

      他把顾牧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顾牧没有挣扎,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攥住他的衣服。他只是安静地靠着,像一只终于承认自己走不动了的猫,把全部的重量都交了出去。

      “好。”陈宇说。

      顾牧微微一怔。

      “什么?”

      “不做胃镜。”陈宇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像是在做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你不想做就不做。我们不谈这个了。”

      顾牧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目光里有困惑,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但是,”陈宇低下头,和他对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的身体告诉你——不是你的脑子,是你的身体——它撑不住了。那个时候,你要让我知道。”

      顾牧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那种医生在病人脸上最常见到的、带着距离感的关怀。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笨拙、更不讲道理的东西——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毫无保留的在意。

      “好。”顾牧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几乎激不起任何涟漪。

      但陈宇听到了。

      他听到了,也记住了。

      那天晚上,陈宇在顾牧家的沙发上睡的。他本来想走的,但顾牧说了一句“太晚了”,他就没有走。沙发不算大,他的腿有一截露在外面,毯子也不够长,盖了上半身就盖不到脚。但他睡得很好,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不是昨天那条浅蓝色的,而是一条深灰色的厚毯子,很暖和,像是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

      厨房里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打开柜子、拿出碗筷,尽量不发出声响。

      陈宇赤着脚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顾牧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色的睡裤,头发有些乱,正在用一个小锅热牛奶。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瘦削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映得像是透明的。

      他转过头,看到了陈宇。

      “早。”他说。

      “早。”

      “牛奶马上好。”

      陈宇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热牛奶、倒进杯子里、端过来递给自己。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他们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他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甜丝丝的,里面加了蜂蜜。

      “好喝吗?”顾牧问。

      “好喝。”

      顾牧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灶台前,开始给自己煮燕麦片。他的动作依然很慢,但陈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疼痛。那种疼痛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如影随形,以至于他几乎意识不到它的存在,但它会在他最不经意的时刻从指间泄露出来。

      陈宇放下牛奶杯,走过去,从身后轻轻地环住了他。

      顾牧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他把煮燕麦片的勺子放下,双手覆在陈宇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上。

      他的腰真的很细。陈宇的手指几乎能碰到自己的手腕。

      “你的腰围多少?”陈宇忽然问。

      顾牧愣了一下。“……一尺八。”

      “太瘦了。”

      “我知道。”

      “我会把你喂胖的。”

      顾牧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容,但陈宇看到了。

      “好。”他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砖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在时间里的画。

      陈宇把脸埋在顾牧的后颈里,闭上眼睛,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苦而清冽,像深秋的河水。

      他想,他愿意一辈子待在这个味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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