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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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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凛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被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勾醒的。
是食物的香气。
混着清晨特有的凉意,从卧室门缝钻进来。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在他自己家。
而他家里,除了他之外,还多了一个人。
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厨房门口。
抽油烟机低低地嗡鸣着,像某种蛰伏的兽,还有筷子轻轻碰在碗沿的脆响。
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里面那个人的背影。
方锦背对着他,系着条深灰色的围裙,松松垮垮地挂在瘦削的肩膀上。
他正在煎蛋。
平底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蛋液倒进去的瞬间,蓬起一圈金黄的边。他握着锅柄,手腕轻轻一翻,整张蛋皮在空中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锅里,连油星子都没溅出来。
听见脚步声,方锦没回头。
“醒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点清晨的沙哑,不高,却清晰地传过来,“粥快好了,再等两分钟。”
语气太自然了。
自然得不像话。
程凛没应声,目光扫过厨房——
米是他橱柜里的东北大米。鸡蛋是冰箱里的。胡萝卜和青菜也是他买的。连灶台边那瓶酱油,都是他常用的牌子。
这人倒是一点不客气,把他家摸得门儿清。
皮蛋瘦肉粥熬得糯糯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撒了切碎的小葱花,碧绿的,看着就有胃口。一碟凉拌胡萝卜丝,淋了香油,撒了白芝麻,清爽脆嫩。还有一盘鸡蛋饺,煎得两面金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肉馅。
程凛坐下来,先喝了一口粥。
烫。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方锦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姿态很文雅。晨曦透过餐厅的落地窗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
吃到一半,程凛忽然放下勺子。
“赵阳的事,你查过多少?”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像刑警在审犯人。
方锦喝粥的动作顿了半秒。
然后他慢慢放下勺子,抬眼迎上程凛的目光。
“该查的都查了。”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爸早死了,就剩一个妈。”方锦放下勺子,“白血病,M3型,绝症。赵阳当初借高利贷,就是给他妈凑治疗费。差三十万,实在没辙了。”
程凛盯着他的眼睛。
“他妈现在人呢?”
方锦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顿了半秒。
“被张博文’安置’了。”
“在哪?”
方锦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
“清溪县,”他说,“福康疗养院。张博文老家就是那儿的。”
——福康疗养院。
程凛特意开了辆不起眼的SUV,就停在疗养院对面一条巷子里,隔着一条街。
程凛压低声音:“门口那两个穿黑T恤的,都是练家子。”
方锦又恢复了女装打扮,长发遮住了半张脸,他轻声道:“清溪县是张博文发家的地方,这里安排人看守也不难理解。”
观察了十分钟,程凛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正门两个岗,后门一个,都是生面孔。院子里每半小时巡逻一次,每次三个人,路线固定。
窗户从早到晚都拉着窗帘,关得死死的。监控不少,几乎覆盖了所有角落,没什么死角。
“硬闯肯定不行。”方锦皱着眉,声音很低,“得想别的办法混进去。”
程凛刚要开口,忽然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后视镜上。
“我们被盯上了。”
方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巷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了几个人。车头一直对着他们这个方向,没动过。
“什么时候跟上的?”
“五分钟前。”程凛说,“我们停到这儿没多久,它就开过来了,一直没动,也没人下来。”
方锦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低头的瞬间,视线飞快地扫了一眼后视镜——快得像被吓到的本能反应。
“怎么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
县城太小,外地车牌太扎眼。他们一进来就被盯上了。
程凛低头翻了翻副驾前面的储物箱。翻出两件灰扑扑的工作服——上次查案的时候买的,穿了一次就扔这儿了。还有两顶黑色鸭舌帽,两个一次性口罩。
“换上。”他扔给方锦一套。
灰不溜秋的工作服,扔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
程凛看了一眼后视镜,声音很低:“准备好了?”
方锦点头,把口罩戴上。
程凛猛地一踩油门。
黑色SUV像一头睡醒的黑豹,低吼着冲了出去。
后面的面包车果然跟上了。
程凛车开得很稳,不快不慢,在县城的街道上绕来绕去,像在闲逛。
绕到农贸市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打了右转向灯,慢慢靠边停了车。
车刚停稳。
两人同时动作。
程凛推驾驶座的门,方锦推副驾的门——方锦那侧慢了半拍。
几乎是同时下了车,一左一右,分头扎进了农贸市场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前后不超过三秒钟。
快得像两道影子。
等面包车里的人反应过来,推开车门追上来的时候,只看到一辆空空荡荡的黑色SUV。
人早没影了。
半小时后,两人在农贸市场的另一端碰的头。
方锦摘了口罩,额头上沾了层薄汗,鬓角的碎发湿了,假发贴在白皙的皮肤上。他的眼睛很亮,像盛了星子。
“程队,”他笑着说,气息还有点不稳,“有两下子啊。”
程凛也摘了口罩,额头上也有汗。他看着方锦笑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勾了一下。
“你也不差。”
两人相视一笑。
方锦把口罩塞进口袋,指了指疗养院的方向:“正门走不通。后面有消防通道。”
“你来过?”
“跟着张博文来过一次。”
他顿了顿,又说:“正门两个岗哨都是练家子,还配了对讲机,一靠近就会被发现。张博文带我走的后门,说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来看赵母。”
程凛皱了皱眉:“张博文还会来看赵母?”
“每年一两次。”方锦垂下眼,“做给下面人看的,毕竟赵阳是他公司'间接'害死的。”
程凛没多说,跟着他走。
正午,太阳最毒。巡逻的人都找阴凉地躲着,监控因为强光有点发虚。
程凛选这个时间,是算过的。
消防通道在疗养院后面的围墙边上,门口堆了几个垃圾桶,味道不太好。门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旧挂锁,看样子很久没人开过了。
程凛从口袋里摸出根细铁丝,蹲下来,手指翻飞。
咔嗒。
锁开了。
方锦挑了挑眉:“还会这个?”
程凛爽抬起头,朗一笑:“技多不压身。”
方锦没说话,盯着他看了他几秒。
程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两人闪身进去。
楼道里很安静。
三楼,护士站在走廊中间。
小护士在低头刷手机。
两人贴着墙走,脚步放得极轻。
走到楼梯口——
有人上来了。
脚步声。重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
程凛一把攥住方锦手腕,把他拽进旁边的杂物间。
杂物间很小。拖把、水桶、清洁用品堆了一地。
两人挤在一起,几乎是前胸贴后背。
程凛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撑着墙,把他档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方锦的背紧紧贴着程凛的胸膛。
他能感觉到程凛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他闻见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到了三楼。
停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是个送盒饭的护工,推着手推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慢慢走远了。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程凛才缓缓松开了捂着方锦嘴的手。
“抱歉。”他的声音很低,有点哑。
方锦轻轻嗯了声。
两人悄无声息地摸到病房,方锦低声道:“是这了。”
方锦先贴在门上听了听,没动静。
他轻轻握住门把手,慢慢往下压。
两人闪身进去。
程凛反手带上门,轻轻落了锁。
病房不大,十来个平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窗帘缝里漏进一点光,昏暗得像傍晚。
病床上躺着个人。
被子底下几乎是平的,像只有一副骨头架子。头发花白,乱糟糟的,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闭着眼,呼吸很轻,胸口几乎没什么起伏。
是赵母。
方锦上次见她,还是三个月前。
那时候她虽然也瘦,但还能坐起来说话。现在……
方锦心里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床边站定,放轻了声音叫:“阿姨。”
赵母没醒。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阿姨。”
赵母的眼皮动了动。
缓缓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看到两个陌生人站在床前,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吓得一下子缩到了床角,背靠着墙,浑身发抖。
“你、你们是谁?”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秋风里的枯叶,“是我什么都没说……我真的什么都没说……别问了……”
她缩在角落里,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方锦他没往前走,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和她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阿姨,您别怕。”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怕吓着她似的,“我是赵阳的同学,我叫柳蔓。”
赵母眼睛一眨不眨,仔细辨认半天:“你是阳阳的同学?我......我不认识你”
方锦轻声道:“我是他高中同学,很久没见过了,谁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您千万要保重身体。”
她忽然哭了。
先是掉眼泪,无声地掉。然后肩膀开始抖,越抖越厉害。最后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阳阳……我的阳阳啊……”她哭得喘不上气,一抽一抽的,“他们都跟我说……说我儿子是跳楼死的……是自杀……可是我不信啊……我儿子那么孝顺……他怎么可能扔下我一个人……他不会的……他不会的啊……”
方锦蹲下来,轻轻握住她枯瘦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薄,骨头硌人。
“阿姨,”方锦的声音也有点哑,“赵阳不是自杀。我们是来查真相的。我们会给赵阳一个公道。”
赵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
“真的?”
“真的。”方锦用力地点头。
站在后面的程凛,看着眼前这一幕。
等赵母稍微平静了一点,程凛才开口。他特意放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温和一点。
“阿姨,”他说,“您能不能告诉我,赵阳出事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交给您保管的?”
赵母抽噎着,想了半天。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阳阳,”她哽咽着说,“他们……给了我阳阳的遗书。”
赵母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来。
纸很薄,有点发黄,边角皱巴巴的,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她的手抖得厉害,捏着那张纸,递了好几次才递到方锦面前。
“就是这个……”她的声音哽咽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警察给我的……说是阳阳留在宿舍的……”
方锦伸手去接。
手肘好像不小心碰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子。
“当啷”一声轻响。
杯子晃了晃,没倒。水洒出来几滴,落在白色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对不起。”方锦低声说,伸手扶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半秒。
方锦接了过来。
那张纸很轻,可拿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杂乱的脚步声,顺着走廊往302病房的方向来了!
紧接着——
“砰!”
一声巨响。
门被重重踹了一脚。
整扇门猛震,灰尘簌簌往下掉。
“里面的人听着!”门外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粗哑,“赶紧出来!不然我们冲进去了!到时候可就不客气了!”
程凛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动作极快,闪身到了门后,背贴着墙壁。手本能地摸向腰后——摸了个空。
没审批不能带枪,只有一副手铐。
程凛心里沉了一下。
方锦也瞬间收起了所有情绪。刚才的温和、难过、柔软,全都消失不见了,像换了个人似的。
程凛快速扫了一眼房间格局。
窗户。
锁死的。
三楼。
跳下去不死也残。
只有门这一个出口。
而门外,听脚步声,至少有五六个人。
方锦和程凛对视了一眼。
隔着昏暗的光线,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麻烦了。
程凛冲方锦递了个眼色,眼神往窗户的方向飘了一下。
意思很明显:等会儿我挡住他们,你想办法先走。
能走掉一个是一个。
方锦却摇了摇头。
“砰——!”
门又被踹了一脚。
比刚才那一脚更重。
门框发出吱呀一声响,已经变形了。
木屑簌簌地往下掉,撑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