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金》魏十

6、第 6 章

　　下午三点十七分，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空调彻底罢工。
　　风扇转得嗡嗡响，满屋子汗味加烟味。

　　小赵抱着一摞卷宗进来，“啪”地砸在程凛桌上。
　　“师父，赵阳的银行流水出来了，你看看。”

　　程凛接过，扫了一眼，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十万本金，三个月，五十八万欠款。

　　催款记录从最开始的“请尽快处理逾期”，到两周前的“你理工大化工系实验室我们去过，你导师挺忙的吧”，再到坠亡前一天——“明天下午五点前不还，我们就去跟你导师好好聊聊你借高利贷的事。”

　　标准套路贷三板斧：低息诱骗、暴力催收、爆通讯录。

　　“现场报告呢？”
　　小赵说：“十二楼露台，护栏高一米二，赵阳从东南角翻下去的。护栏上有他的指纹，地上有他的鞋印。是典型的自杀现场。”

　　“鞋印？几个人的？”
　　“就他一个人的。”
　　程凛手指敲了敲桌子：“知道了，赵阳的社会关系查了吗。”

　　“初步摸了一下。”老马说，“理工大化工系研三，单亲家庭，他妈去年查出来乳腺癌，一直在化疗，花了不少钱。他平时在实验室帮导师做项目，周末还打两份工，经济压力很大。”

　　“动机有了。”他问，“万邦集团那边呢？”
　　老马刚从外面摸排回来，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他随手扯了张纸做扇子状：“张博文的公司，市中心最好的位置，挂着私募基金的牌子，实际上做了不少高额贷款的项目。”

　　小赵很有眼力见地给老马递上凉白开，老马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杯，然后慈祥地摸了摸小赵的脑袋瓜。
　　小赵狠狠地把老马的爪子扔掉。

　　老马说：“张博文这人，手眼通天，听说往上头也递得上话。早年在城东放高利贷，那么多年没人动得了他，不是没原因的。”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赵阳这案子，不到四十八小时就定了自杀，快得诡异。正常坠楼案，光尸检就得三天出报告，这倒好，当天就出结论了，没神仙指点不可能办到。”
　　程凛冷笑一声：“城东派出所办的？”

　　“是。”小赵说，“定的自杀，家属闹了一阵，后来也没动静了。听说张博文给了家属一笔钱，私了了。”
　　“给了多少？”
　　“三十万。”小赵撇嘴，“一条人命，三十万就打发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风扇转得嗡嗡响。
　　程凛站起来，拿外套。
　　“走，老马。”
　　“去哪儿？”
　　“理工大。”程凛说，“去看看赵阳那学校，还有那栋实验楼。”

　　下午四点半，理工大保卫处。
　　刘建国五十多岁，秃顶，一副标准老油条的样子，见了人脸上先堆笑：“哎哟程警官，马警官，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
　　“赵阳的案子，再了解点情况。”程凛握了下手，没绕弯子。

　　刘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起来：“赵阳那事儿……哎，可怜见的。不过城东派出所不是已经定了自杀吗？我们学校正加强心理辅导呢。”
　　“定了就不能问？”程凛看着他，目光平静。

　　“那倒不是……”刘建国打着哈哈，“主要是影响不好，学校正压着呢，再闹大了家长那边不好交代。”

　　程凛没接话，目光扫过办公室，落回他身上：“赵阳坠楼那天，你几点到的现场？”

　　“八点多吧，具体记不清了。”刘建国端起杯子喝水，“接到保安电话我就往那儿跑，没顾上看表。”
　　“实验楼晚上什么作息？”

　　“九点就没人了，九点半锁门。”刘主任说，“不过赵阳出事那天，有人说十点多还看见他在实验楼附近晃。”
　　“谁看见的？”
　　“宿管吧好像，派出所都问过了。”
　　“监控呢？”

　　“有是有，好多坏了，能用的没几个。”刘建国说，“那片偏，保安一般也不怎么过去。”
　　“我们看看监控。”
　　“哎哟这我可做不了主，”刘建国头摇得像拨浪鼓，“得校长批。而且警察已经来看过了，说没什么异常。”

　　程凛盯着他看了两秒，站起来：“行，不麻烦刘主任了。”
　　出了保卫处，老马点了根烟：“这老滑头，油盐不进。”
　　“正常。”程凛也点了一根，“张博文能横这么多年，没点关系早进去了。学校不想把事闹大。”

　　“那咱们就这么回去了？”
　　“回什么回。”程凛看了眼天色，太阳还没落，天边烧着金红色的云，“等晚上再过来。”
　　“晚上？”老马愣了，“私闯啊？”

　　程凛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规矩是给活人定的。人死了，总得有人搞清楚他是怎么死的。”
　　老马没说话，吧嗒吧嗒抽烟。

　　晚上九点，理工大西北角。
　　天完全黑了。实验楼在学校最偏的角落，紧挨着围墙，周围是一片高大的悬铃木，枝繁叶茂，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老马蹲在围墙根的树丛里，程凛绕到后面消防通道。
　　“程队，没人。”老马压低声音，对讲机里滋滋响，“保安刚过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知道了。”
　　程凛摸出细钢丝，捅了两下，“咔嗒”，锁开了。
　　程凛脚步极轻，楼道里黑，声控灯坏了好几个，一闪一闪的。

　　风很大，带着夏夜里特有的湿热气，吹得人后脖子发凉。地上用白粉笔勾勒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轮廓，蒙了层灰，边缘已经模糊了。
　　程凛蹲下来，开手电，调成最低亮度，一寸一寸照。

　　水泥地面粗糙，有很多细小的划痕。他顺着划痕往边缘走，走到护栏边，停了下来。
　　护栏不高，才到腰的位置，是老式的铁栏杆，锈迹斑斑。

　　程凛伸手晃了晃，栏杆很结实。
　　他俯下身，仔细查看护栏顶端的痕迹。
　　上面有几处新鲜的擦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

　　再往下看，护栏的立柱上，有几个浅浅的指印。
　　指印的方向是向下的。
　　也就是说，有人曾经抓着护栏，用力往下按过。

　　如果是自杀，人站在护栏外面，手应该是从里面抓着护栏，指印方向应该向上才对。
　　指印向下，说明是有人从外面，用力按着护栏往上爬——或者说，被人按在护栏上，挣扎的时候抓的。

　　程凛眯起眼。
　　他先拍好照片，才从口袋里掏出物证袋和棉签，小心翼翼地把指印刮下来一点，装好。
　　接着他又蹲下来，一寸一寸地在地上仔细找。
　　终于，他发现在石缝里卡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程凛用镊子夹起来，对着手机光看。
　　是干涸的血渍。
　　量很少，就一点点，卡在水泥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如果赵阳是从楼上跳下去的，血应该都在楼下，怎么会出现在天台上？
　　除非他在掉下去之前，就已经受伤了。
　　程凛把血渍也小心翼翼地刮下来，装进取证袋里。
　　他刚站起身，突然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
　　程凛立刻关了手电，身形一闪，迅速贴到墙根。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道身影从楼梯口拐了上来。

　　是个女人。
　　个子很高，穿一身黑色连衣裙。
　　她没开手电。
　　就那么站在楼梯口，微微抬着下巴，像是在听什么。
　　程凛贴在墙根，呼吸压到了最轻。
　　楼道里静得能听见墙皮渗水的声音。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女人就站在原地没动，既不往前走，也不开口，像尊浸在黑暗里的雕塑。
　　程凛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女人忽然动了。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程凛藏身的那片阴影里。

　　不是“大概看个方向”，是精准定位，像盯着猎物的鹰。
　　程凛的后颈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不可能。
　　这个角度，这个光线，连轮廓都看不清，她怎么可能——

　　被发现了。
　　女人转身就走。
　　“站住！”程凛追上去。

　　“程队？怎么了？”对讲机里老马的声音。
　　“没事，你在楼下盯着。”程凛一边追一边说，“我去看看。”
　　对方仿佛非常熟悉这栋楼，脚步轻快，下楼比走平地还快。程凛追了两层，没追上。

　　拐了个弯，女人没往楼下去，往车库的方向走了。
　　程凛快步跟着下去。

　　理工大学的车库是老防空洞改的，占地面积过于充裕，至少有一半的车位没能派上用场，校工们偶尔会堆些杂物。
　　拐个弯，人没了。
　　程凛放慢脚步，贴着墙，屏住呼吸。

　　“出来。”程凛低声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我知道你在这儿。”
　　没人应。
　　程凛往前走了两步，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墙角。
　　然后他愣住了。

　　角落里堆着几个铁皮柜子，其中一个柜门半开着，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只有一个笔记本。
　　没有文件，没有档案袋，什么都没有。

　　程凛走过去，拿起那个笔记本。
　　黑色封皮，边角磨得起了毛，是学生常用的那种。翻开第一页，写着“赵阳”两个字，字迹潦草。
　　是赵阳的笔记本。

　　前面几页记的都是学业相关的内容，论文提纲、实验数据、待办事项。翻到中间，内容变了——

　　「1月15日，今天终于把论文改完了，下周送审。医生说明天出检查报告，愿老天保佑。"
　　「1月17日，妈确诊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M3型。大夫说分型好，发现得早，治愈率很高，就是治疗费得几十万。」
　　程凛的眉头微微蹙起，手上的动作没停。
　　「1月21日，我找亲戚借了一圈，凑了不到五万，还差得远。」
　　「1月25日，有人找到我，说可以帮我联系贷款，就是利息......」
　　「1月29日，我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3月10日，他们找上门了。」
　　「3月12日，妈，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字断了。
　　整整两页被撕掉了，撕得很齐，只剩下页边的一点纸茬。
　　程凛往后翻。

　　后面还有字，断断续续的：
　　「4月2日，我后悔了。」
　　「4月10日，妈，你会好的。」

　　又断了。
　　后面的页数都被撕掉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小心地放进证物袋里。
　　车库的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应急灯的绿光从走廊斜斜地切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笔直的明暗交界线。
　　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空间。
　　很安静。
　　太安静了。
　　除了他自己的呼吸，还有另一个人的。

　　很浅，很克制，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但那呼吸的节奏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是在刻意控制。一个没有人的车库，不会有这样的呼吸声。
　　有人藏在这里。
　　而且藏了很久了。
　　从他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在看着他。

　　程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还微微皱了皱眉，露出一点困惑的神色。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往楼梯口的方向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走到距离那个铁皮储物柜还有三米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出来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我知道你在这儿。”
　　柜子后面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