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金》魏十

4、第 4 章

　　下午一点，日头最毒的时候。
　　程凛从江大办公楼出来，坐进车里。车晒了几个小时，座垫烫得慌。空调开最大，先吹出来的都是热风。他靠在椅背上等了两分钟，才渐渐凉下来。

　　刚从方锦辅导员那儿出来。

　　计算机系大三学生。今天正巧请假，家里有事，电话打不通，室友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回。

　　人没找着。

　　程凛翻看林小雨的通信记录，通讯录删得干净，在运营商恢复的通话记录里，一个快金贷的号码跳得最频繁。
　　两起案子。
　　赵阳坠楼死亡，林小雨现在还在ICU躺着。

　　两个年轻人，全跟这家放贷公司扯着关系。
　　程凛给大伟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下快金贷是家公司的项目，先把工商底给我拉出来。”

　　挂了电话，车子平稳驶入车流。
　　万邦集团在市中心那栋最高的写字楼里，二十八层，整层都是他们的。

　　程凛站在一楼大堂，抬眼扫了圈，装修得挺气派，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前台小姑娘穿职业装，妆化得精致，笑起来标准得像按模板刻的。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市刑侦支队，程凛。”他打开警官证，“找你们负责人。”
　　小姑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
　　“您稍等，我问一下。”

　　她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了抬头：“程警官，我们柳经理马上下来。”
　　程凛嗯了一声，靠在前台边上。没坐，就站着。目光扫过大堂里进进出出的人，都是穿西装打领带的，脚步匆匆。
　　电梯数字往下跳。
　　门开了。

　　走出来个长发女人。
　　黑色长裙，平跟皮鞋，露出一截细白脚踝。
　　“程警官你好，我姓柳。”人到近前，伸手。
　　程凛伸手，握了一下。

　　手很凉。
　　程凛松了手，目光在她脸上顿了半秒。
　　有点眼熟，像在哪儿见过。但想不起来。

　　“柳经理。”程凛说，“找你了解点情况。”
　　“楼上说吧。”她转身往电梯走，“到我办公室。”
　　“程警官喝什么？”
　　“白水就行。”柳蔓走过去倒水，玻璃杯放在程凛面前。

　　她在对面坐下，双腿交叠，手自然地放在膝头，姿态放松。
　　“程警官想了解什么？”
　　程凛不动声色打开手机录音。
　　“林小雨。”他看着她的眼睛，“江大的学生，在你们这儿借过钱。”
　　她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
　　“林小雨？”她说，“有点印象。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在我们这办过业务，怎么了？”

　　“她跳江了。”程凛说，“脑损伤，现在在ICU，没醒。”
　　“跳江？”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恰到好处的惊讶，“为什么？”
　　“你觉得呢？”程凛反问。

　　她看着他，平静地回视，微微笑了笑。
　　“程警官这话我听不明白。”她说，“客户跳江，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她借了多少？”
　　“具体数字我得查一下。”她说，“应该不多，几万块吧。我们都是正规借贷，合同手续齐全。”
　　她转身到档案柜前，“滴”得一声刷开指纹，找了几分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程凛扫了一眼。
　　合同没问题，至少看起来没问题。
　　程凛来之前特意找经侦打听过。

　　明面上的合同永远干干净净，利息卡着法律红线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背地里全是套路，服务费、管理费、保证金、逾期违约金，名目多了去了。

　　借的时候让你签一堆空白文件，真要闹起来，人家拿出什么就是什么。死人了就说你情我愿，白纸黑字。
　　标准的阴阳合同，明面上的一套，背地里的另一套。

　　没有证据，怎么查都是合法合规。
　　程凛合上文件，推了回去。

　　“合同倒是挺干净。”程凛说，“就是不知道催债的方式，干不干净。”

　　“程警官说笑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柳蔓抬眼，看着他，笑容有些暧昧，“借的时候白纸黑字签了合同，到期还不上，我们催一催，合情合理合法。程警官要是觉得我们催债方式有问题，欢迎拿证据来告。”

　　程凛盯着她看了两秒。
　　没说话，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两下。
　　突然抬眼。
　　“赵阳，你认识吗？”
　　她端着杯子的手顿了半秒。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赵阳？”她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不认识。哪位？”
　　程凛笑了一下。

　　“柳经理记性不太好啊。”他说，“跳江的客户记得，一个死了的客户就不记得了？”
　　她抬眼，平静地看着他，嘴角也牵了一下。

　　“程警官今天来，是查林小雨还是查赵阳？”她反问，语气不紧不慢，“查赵阳的话，是不是得先跟我们法务打个招呼？我也好有个准备。”
　　程凛盯着她看了两秒。
　　笑了。

　　“行。”他说，“今天先查林小雨。”
　　“对接她的业务员是谁？”

　　“我得查查。”她拿起手机，按了两下，“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上周辞职了。”
　　“辞职了？”
　　“嗯。”她放下手机，“干得不好，被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她说，“林小雨跳江是哪天来着？”

　　她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轻轻哦了一声。
　　“好像就是她辞职第二天？那还挺巧的。”

　　巧。
　　巧个屁。
　　程凛在心里骂了句。

　　“那人呢？”
　　“不知道。”她说，“辞职了就走了。谁知道去哪儿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只蚂蚁。

　　程凛看着她。这个人，滴水不漏。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踩在刚刚好的位置上，挑不出毛病。但就是因为太完美了，才更不对劲。
　　像一幅画，画得太逼真了，反而透着股假。

　　“林小雨自杀之前联系过你？”程凛突然问。
　　柳蔓思索了下，笑道：“是有这么回事，她那天下午突然找我，说是最近实在拿不出来钱，想求我给她宽限些时间。”
　　“那你是怎么说的？”

　　她哦了一声，指尖在文件边缘轻轻敲了敲：“我说宽限可以啊，利息照算，逾期一天多收百分之三。”
　　“她跪下来求我。”柳蔓笑了笑，语气平平，“哭着说她妈身体不好，不能让家里知道。我跟她说，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钱借了就得还，天经地义。”

　　她抬眼看向程凛，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怎么，程队长觉得我做得不对？”

　　程凛没说话。
　　他看着对面的女人。
　　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同情，没有波澜，甚至算不上刻薄——只是事不关己，语气像是讨论今天菜价涨了几毛。

　　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她抬手别到耳后，指尖很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程凛忽然想起昨晚在ICU门口看到的林小雨母亲，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下一下抖，连哭声都压着，怕吵到里面的人。

　　程凛没再问，他合起笔记本。
　　“行。”他站起来，“今天先到这儿。有问题我再来找你。”
　　“随时欢迎。”她也站起来，伸出手，“程警官慢走。”

　　程凛伸手，握了一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桌角的名片盒。盒盖半开着，露出最上面那张名片。
　　黑色的宋体字。

　　柳蔓。
　　程凛的脚步顿了半秒。
　　蔓。

　　有什么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脑子里。
　　程凛转过头，柳蔓站在原地，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
　　“柳经理，”程凛开口，声音很稳，“全名是？”

　　柳蔓抬眼。
　　“柳蔓，”她说，“草字头，蔓延的蔓。”
　　程凛点点头。
　　“知道了。”
　　程凛一出写字楼大门，直接坐进车里，电话拨给徒弟。

　　“帮我查个人。”他语速极快，“柳蔓，在万邦集团的工作情况、教育背景、户籍、住址、名下资产、通话记录、有没有案底，跟张博文什么关系，全都要。”
　　挂了小赵的，又拨给队里的老马。

　　“去拉万邦集团近三个月的离职人员名单，重点找上周刚走的那个业务员。”
　　挂了电话，发动车。一脚油门就走了。
　　没回队里，直接往医院开。

　　林小雨还在ICU躺着。她是目前唯一一个可能能说出些什么的人。
　　车汇入车流。程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柳蔓。

　　晚上九点多，江大宿舍。
　　方锦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室友徐浩正戴着耳机打游戏。
　　“回来了？”徐浩战况激烈，头也没抬，“你家里没事吧？”

　　“没事。”方锦嗯了一声，把书包扔在椅子上。

　　普通的T恤牛仔裤，头发短而利落，跟白天那个长头发的柳经理判若两人。
　　他弯腰去书包里拿充电器。手伸进去，带出来个东西。
　　“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一个四四方方的粉色盒子，盒子磕在地上，掉出来一个四四方方的海绵。
　　徐浩听见动静，摘下耳机看过来。目光落在地上的粉饼上，又抬起来，看着方锦。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

　　方锦面不改色地弯腰捡起来，随手塞进包里：“我妹让我帮她带的，说是这个牌子她那买不到。”

　　方锦说得平静，于是徐浩也很平静，“哦”了一声又把耳机戴回去，“可以啊你，还有妹妹呢，都没听你说过。”

　　“远房的。”
　　方锦走到阳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程凛的资料。江城刑侦支队队长，刚调过来的，履历很厉害。

　　照片上的男人眉角锋利，嘴角微微抿起。
　　方锦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
　　他抬头，看向窗外，江大的夜色很美，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串起来的星星。

　　方锦在阳台吹了一会风，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宿舍。关阳台门的时候，风从缝隙里吹进来，掀了掀他的刘海，耳后黑色发丝下是一抹灰色胶水的痕迹。

　　“哎，你可算回来了。”室友摘下耳机，转过脸来看他。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辅导员今天找你好几次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明天去找她。”方锦把书包挂在椅背上，脱了外套。

　　寝室冷气开得足，只是味道有些复杂，混着泡面味、洗衣粉味，还有男生宿舍特有的、说不清楚的味道。
　　是他熟悉的、安全的味道。
　　“家里没事吧？”徐浩问。

　　徐浩是法律系的，非常典型的蠢直男，方锦和他不同专业，也不知道怎么混编的寝室，四人间就他们俩人，倒是方便不少。
　　“没事。”方锦拿起水杯，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就是有点琐事。”

　　“没事就好。”徐浩挠挠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下周一交的大课作业，你写了吗？我一个字都没动呢，借我参考参考？”

　　“在桌上，自己找。”方锦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别碰我抽屉。”
　　“知道啦知道啦。”徐浩挥挥手，跟赶苍蝇似的，“你那宝贝抽屉，谁碰跟谁急，我哪儿敢啊。”
　　方锦没再说什么，拿了换洗衣物进了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