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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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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侦科的窗户关着,空调嗡嗡地响,整间屋子弥漫着隔夜咖啡的苦涩和烟草的焦味,空气黏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大伟趴在工位上,肩膀微微起伏,是那种熬了通宵之后沉入深处的睡法。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灭,像呼吸。
小赵还醒着,但也就是勉强撑着。他面前的桌子上散着一堆外卖盒——精品潮州私房菜,大酒楼送来的,隔壁茶饮店一百二一杯的手冲,连小蛋糕都点了三种口味。
他一边看屏幕一边呼噜呼噜吸着咖啡,嘴里嘟囔了句:“大伟哥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这菜单我都不好意思点,也就是我师父能供得起你们这群大胃王。”
程凛推门进来的时候,大伟被椅背的震动惊醒了,猛地坐直,嘴角还印着袖扣的方印子。
“程队!你来了——手机数据恢复了一部分。”
程凛在他旁边坐下来。
屏幕上是一帧一帧被拼凑起来的聊天记录,像碎了的瓷器被重新粘合,缝隙还在,但形状已经出来了。
催债短信,裸照威胁,贷款合同上利率高得惊人,本息滚到了一个可怕的数字。跟赵阳的如出一辙。
但有一个新的名字浮了上来。
“蔓”。
林小雨的聊天记录里,曾经删除过一个叫“蔓”的联系人。
恢复出来的聊天记录不多。
前面看不出什么问题,都是女生间的日常分享,只有最后这条信息有些特别,是林小雨主动约这个“蔓”在江边见面,说是有事找她商量。
时间是跳江前两个小时。
程凛看着那几行字,问:“查过这个号吗?”
大伟摇了摇头:“查了,什么都没查出来。没实名,没绑卡,朋友圈是空的,连个转账记录都没有。干净得像张白纸。要不是林小雨突兀地清空了聊天记录,可能都不会注意到这么个人。”
程凛掐了烟,给老马打了个电话。
“查一下夜色酒吧,执照、法人、举报记录,全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老马的声音压低了点:“夜色?那地方我听说过,之前有人举报过好几次,每次查着查着就没人管了。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
“对。就是那种……”一副你懂的语气。
程凛没接话。
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碰到了。有些案子不是破不了,是破到一半,就有人告诉你——行了,到此为止。
“去查,出了事找我。”
他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
市一院。
ICU外的走廊很安静,味道闷得人头疼。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像倒计时。
ICU门口坐着个中年女人,头发花白,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换洗的衣物。林小雨的母亲,从外地赶过来的。
柳蔓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灰色长裙,平光眼镜,手里拎着个果篮,里面夹了个信封——里面装着一沓子现金。
“您好,”她开口,声音低哑温柔,“请问是林小雨的母亲吗?”
林母抬起头,红着眼看她。
“我是……你是?”
“我是江城大学生助学基金会的,”柳蔓递了张名片过去,“了解到小雨的情况,过来看看。”
名片上印着“江城青年助学基金——柳蔓”。
林母接了,眼泪又下来了。
“谢谢你们……小雨她……还在里面……”
“我知道。”柳蔓的声音很轻,“您别急,医生说了,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小雨年轻,底子好,会挺过来的。”
她把果篮放在林母手边。
“这是我们基金会的一点心意,里面有张卡,您先拿着,买点营养品。”
林母推了两下没推掉,攥着果篮的手在发抖。
“太谢谢了……”
柳蔓点了下头,站起来,走到ICU的玻璃窗前。
隔着玻璃,林小雨躺在病床上,平静地像是睡着了,监护仪在滴滴响。
柳蔓看着她,看了几秒。
她转身,在护士站停了一下。
“你好,”她对值班护士笑了笑,“我是林小雨的朋友,想问一下她现在的护理安排。什么时候能探视?”
护士翻了翻记录:“现在还不行,病人还在危险期。家属探视要等医生评估,最早也得明天。”
“那她的随身物品呢?手机什么的,我帮她保管一下。”
“手机被警察拿走了,”护士说,“其他东西在护士站的柜子里,只给家属。”
柳蔓笑了一下:“好,谢谢。”
她转身往走廊那边走。
脚步不快,很稳。
走到拐角的时候,迎面来了一个人。
男人,个子很高,黑色短袖,眉眼很深。手里拿着份病历夹,边走边看。
柳蔓侧身让了让。
两个人擦肩。
她闻到了烟味,还有一点汗味,很淡,不难闻。
“抱歉。”她微微偏头,声音低哑。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半秒,又往下扫了一眼她交叠在身前的手指,才收回来。
“没事。”
脚步没停,继续往前。
柳蔓也继续走。
走了两步,她听见身后那个男人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很短。
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停顿。
柳蔓没回头。
指尖捏紧了包带。
然后继续走。
拐过弯,走廊空了。
她没立刻走,后背贴着墙站了两秒,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追过来。
她才松开捏着包带的指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上的不锈钢映出她的脸——妆容完好,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电梯“叮”一声开了。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抬手扶了一下眼镜。
顺便把翘起来的假睫毛边沿按了回去。
下午四点半,东苑新村。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灰色的砖,楼梯间有股霉味,还混着谁家炖肉的香味。
钥匙插锁孔,咔哒。
门推开,柳蔓走进来,背光站着,长裙曳地,影子落在地板上。
她反手带上卧室的门,咔哒,锁上了。
屋里暗,窗帘拉着,厚遮光布,几缕光线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划几道亮线。灰尘在光柱里飞,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洗衣液味,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冷清的味道。
卧室门再次打开。
出来个男生,年纪不大,白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那里磨出点毛边。短碎发乱糟糟的,像刚起床抓的。
“啊——”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累死老子了。”
他嘟囔了一句,把换下来的裙子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进去仰着头闭上眼睛。
沙发旧了,弹簧有点塌,躺着却舒服。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就那么躺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睁开眼摸出手机看时间。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揉了揉头发,把本来就乱的短发揉得更乱像个鸟窝,抓过沙发上的双肩包往肩上一甩,出门。
咔哒,门锁上。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江大篮球场。
太阳西斜,金色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球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块块碎金。
球场上闹哄哄的,男生们的吆喝声、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声混在一起,满满的青春味道,荷尔蒙的味道。
方锦刚走到宿舍楼下就被人喊住了。
“方锦!方锦这边!”是方锦的室友徐浩。
徐浩站在篮球场边上冲他使劲挥手,热情有如实质像是要扑到人脸上。
方锦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过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想假装没听见转身绕路。
可徐浩已经看见他了,大步跑过来一把勾住他肩膀,差点把方锦勒得喘不过气。
“干啥去啊?回宿舍啊?别回了别回了!打球去!我们正好差一个!”
“不打,”方锦言简意赅,往旁边躲着臭汗,“累。”
“累啥啊累!”徐浩不由分说拽着他就往球场走,“年纪轻轻的累什么累!走走走打半场!赢了请你喝冰可乐!冰镇的!”
“我没换鞋。”方锦挣扎。
“没事没事!穿运动鞋就行!”徐浩满不在乎,“快点快点!人家都等着呢!再晚人就走了!”
就这么着,方锦被硬拉到了球场上。
他穿着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混在一群穿篮球服的男生中间,有点格格不入。
他微微眯着眼,嘴角噙着一抹笑,懒懒的,带点漫不经心的拽。
“开始吧。”他说。
跳球,徐浩跳,对方也是个大高个,两人同时起跳。徐浩胳膊长,指尖一拨,球拍给了方锦。
方锦接球转身运球,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跑得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对方两个人上来防他,一左一右包夹。
方锦不慌,侧身变向,一个漂亮的过人过掉左边那个,右边的补上来,方锦急停起跳出手。
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唰——空心入网。
“好球!”徐浩大吼了一声,冲他竖大拇指。
方锦挑了挑眉。
打了半个多小时,半场休息,方锦下场接过徐浩递过来的矿泉水,拧开盖子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落在T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后背也湿了,T恤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可以啊兄弟!”徐浩哥俩好似的搂着他,“没想到你还挺会打球。”
“一般般,”方锦擦了擦嘴,漫不经心推开他的胳膊,“你太菜了,带不动。”
“滚犊子!”徐浩笑骂推了他一把,“要不是老子给你挡拆你能投那么顺?没良心的玩意儿。”
方锦笑了笑没接话,往校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方方正正的牧马人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车旁站着一个男人,穿黑色T恤、深色工装裤、个子很高,肩宽腰窄的,身材很好。
他正在跟一个女老师说话,侧脸对着球场方向,距离有点远看不清五官。
方锦投完球,落地的时候目光往那边扫了一下。
正好撞上那人也往球场这边看。
隔着半个篮球场,两道目光撞在一起。
方锦没躲,就那么看着他,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漫不经心的笑。
两秒后,那人先转开了视线,继续跟女老师说话。
方锦也收回目光,接过徐浩递的水,仰头灌了一口。
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
“方锦!发什么呆呢!接着打啊!下半场了都!”
方锦回过神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模样,懒懒的,漫不经心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来了。”
他应了一声,把矿泉水瓶往边上一放,转身跑回球场。
林小雨的辅导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说话很快,看着挺精干。她说林小雨平时话少,成绩中等,不惹事也不出挑,就是那种存在感很低的女生。
“但她最近半年有点变了,”辅导员想了想,“经常请假,说是出去兼职。哦对了,听他们班同学说,林小雨还买了个挺贵的奢侈品包。我问过她,她说是做家教。”
程凛问:“做家教能买奢侈品包?”
辅导员苦笑:“我也觉得不像。但学生不说,我也不好硬查。”
程凛点点头,又问:“她有没有比较亲近的同学?”
“室友可能知道多点。我帮你叫。”
室友来了两个,看见程凛的警官证有些紧张。
程凛放缓了语调:“就是随便聊聊,不用紧张。林小雨最近跟什么人走得比较近?”
室友想了想:“她不太跟人说话的,平时也就是和我们一起上课……”
“还有别的吗?比如,不太寻常的事情。”
另一个突然想起什么:“她好像有个计算机系的同学,来找过她。”
“师兄?叫什么?”
“好像姓方?我们也不太熟,就见过一两次。长得挺好看的,”室友有点不好意思,“小雨说他们是高中同学。”
程凛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没抬头:“叫什么名字?哪个专业的?”
“不知道,就知道是计算机系大三的,”室友回想半天,说,“好像叫方……方锦?对,方锦。”
程凛把这两个字记下来。
他起身去找辅导员,要了方锦的宿舍号和联系方式。
宿舍在三楼,他上去敲了门,没人应。
隔壁宿舍的学生探出头说:“方锦啊?一大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他经常这样,独来独往的。”
程凛拨了那个手机号。
通了,但没人接。
响到第六声,他挂了。
他给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你好,我是市刑侦支队的程凛,关于林小雨的事想找你了解情况,看到请回电。」
发完,他站在宿舍门口等了十分钟。
手机安安静静的。
程凛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楼下走。
从江大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毒得很。
程凛在车里坐了会儿,空调开到最大,翻了翻笔记本上的记录,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目前的线索:
贷款,抑郁症,接二连三的自杀事件。
太合理了。
这种案件出现在社会新闻上,老百姓最多感慨下现在的大学生虚荣拜金,不会引起丝毫怀疑。
但说不上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