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金》魏十

22、第 22 章

　　第二天上午，程凛和老马第二次进旺达厂。

　　搜查令是昨晚加急办的，老郑那边磨了半天才签字——理由是“新发现赵阳生前调阅旧项目档案记录，需对相关实验室及存储场所进行核查”。程序合法手续齐全，王海生躲不掉。

　　出发前程凛特意跟队里汇报过，老郑在电话里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注意分寸，别给队里惹麻烦”，意思是出了事他不担。程凛也没指望他担，只要手续能批下来就行。

　　车到厂门口，铁闸门半拉着，墙头上的碎玻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保安室里，年轻保安趴在桌上打瞌睡，里间老吴面朝里躺着。和昨天一样。

　　王海生不在。“王总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见个客户……”老周赔着笑。
　　程凛嗯了一声，没戳破。故意躲着。换昨天可能还让老周打电话叫人，但今天不用——他本来就不是来找王海生的。

　　“去实验室看看。”
　　老周的脸唰地白了：“实、实验室？程队长，那里头真的什么都没有啊，就是些破烂……王总说了那地方不安全，不让随便进……”

　　“带路。”两个字，声音不高，但没商量余地。
　　到了旧实验室门口，程凛扫一眼门上的锁。换了。昨天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换成了崭新的黄铜锁，晨光里泛着冷亮。
　　推开门，灰尘和铁锈味扑面而来。程凛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台通风橱前，脚步顿住。

　　挂锁换了。昨天那把旧挂锁——锁孔周围有一圈新开的亮痕、把手上没积灰的那把——不见了，换成一把全新的银灰色挂锁，锁面上连一道划痕都找不到。

　　程凛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通风橱挂锁只有王海生有钥匙。锁换了，只能说明王海生最近开过。
　　什么时候开的？开了之后做了什么？

　　蹲下来，看了看集液槽边缘。灰白色粉末还在，位置似乎没动。手指在底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声音发闷，但底下是空的。

　　夹层还在。可里面的东西呢？光听声音判断不出来。
　　站起来，面不改色拍了拍手上的灰，绕着通风橱走了一圈，像在例行检查。其实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东西可能已经被转移了。

　　“走吧。”五分钟后他说。
　　老周如蒙大赦，赶紧跟着往外走，锁门的时候手都还在抖。
　　昨天下午，同一地点，旺达厂办公楼前台。
　　穿米白色套裙的女人站在外面，裙子剪裁合体衬得腰很细，脸上化着淡妆，拎着印万邦集团logo的白色文件袋。

　　“你好。”女人笑得温柔，“我是万邦集团的，张总让我给王总送份项目合同。”
　　“王总他……不在厂里。”
　　“不在啊。”女人有点遗憾，“那我放这儿，等王总回来麻烦您转交一下？”
　　放下文件袋，又问：“对了，洗手间在哪儿？我找了一圈没找着。”

　　“走廊尽头左转就是。”
　　“谢谢。”

　　女人转身往走廊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哒哒声。
　　进了女厕最里面的隔间，她没锁门，侧耳听。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车间传来的嗡嗡声。没人。

　　拉开隔间门出来，左右看看，转身往办公楼后门走。后门虚掩着，大概后勤嫌麻烦没锁。
　　推开门出去，实验室就在后面孤零零立着，铁门新锁，窗户封着灰。
　　她绕到后墙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刚蹲下——后门响了一声。
　　柳蔓动作顿住，屏住呼吸往阴影里又缩了缩。
　　王海生从后门出来，背微驼，穿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个收紧袋口的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走得很快，低着头，出门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就沿着墙根往西去了。

　　柳蔓等他走远才直起身，掏手机对着背影连拍两张，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原路返回。
　　经过前台又笑了笑：“谢谢你啊。”
　　走出旺达厂大门，找到备注程凛的对话框，输入：“王海生刚从旧实验室后门出来，拎着个黑色袋子。
　　”
　　发完删掉聊天记录，拦了辆出租车。“去万邦大厦。”
　　车开走，卷起一阵尘土。
　　程凛收到消息后立即申请调查手续，看来还是晚了一步。

　　通风橱挂锁换了，王海生从后门出来，手里拎着黑色袋子。三件事串成一条线——东西可能已经被转移了。
　　“走，回队里。”

　　车开了，老马一边开一边嘟囔：“这老狐狸故意躲着咱们，摆明了心里有鬼啊程队——”

　　“王海生昨天动过实验室里的东西。”程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通风橱的挂锁换了——那锁只有他有钥匙。说明他近期开过，而且换了新锁。”

　　“怎么回事？”
　　“防我们，也可能防别的什么人。”程凛说，“不管防谁，都说明他急了。急了就会继续动，一动就有破绽，我晚上去盯着。”
　　“行，我跟你去。”

　　“不用。你回去弄搜查令材料，越快越好。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老马还想说什么，看他脸色咽回去了。“行吧。那你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打电话。”

　　夜里十一点半，旺达厂对面荒草地。
　　程凛蹲在土坡后面，黑连帽衫，脸上沾了点灰，手里攥着小型望远镜。风很大，荒草哗啦啦响。他从八点蹲到现在，三个多小时，腿都麻了。

　　蹲到凌晨两点，腿麻了换姿势。
　　就在这时——西边围墙翻进来一个黑影。
　　动作快，落地几乎没声。穿黑戴帽，身手好。

　　黑影贴墙根绕去办公楼后面——实验室方向。
　　程凛站起来跟上。
　　黑影在旧实验室门口停下，蹲下身，手里不知拿了个什么往锁孔一插。咔哒。锁开了。前后不到三秒。
　　实验室门口，黑影蹲下，拿个什么东西往锁孔一插。

　　咔哒。锁开了。不到三秒。
　　黑影推门闪进去。
　　程凛绕到窗户底下贴墙听。里面有响动，金属碰撞声。
　　他直起身敲窗。笃、笃。

　　里面静了。
　　几秒后，窗户推开一条缝。一张脸露出来。
　　方锦。男装，黑鸭舌帽，碎发垂额前。

　　“你怎么在这儿？”
　　“你呢？”
　　方锦没答，翻身出来。“走，这儿不安全。”
　　程凛刚要说话——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手电光晃过来。
　　“有人！”粗嗓门喊。

　　方锦拽住程凛胳膊往旁一拉。两人躲进通风管道和墙之间的死角。
　　三个黑影过来。为首王海生拿手电，身后两个壮汉，黑T恤，胳膊有纹身。
　　“妈的谁让你们开手电的？想招警察？”

　　“对不住王哥……”
　　“赶紧的，拿了东西就走。”
　　三人到门口，王海生掏钥匙开门进去，两个打手守门口。
　　程凛和方锦对视。程凛做手势：你等着，我绕前面。
　　方锦点头。
　　刚要动——里面传来王海生的声音：“妈的，谁动过通风橱？”

　　脚步声往窗户这边来。
　　“出来！我看见你了！”
　　被发现了。
　　程凛直接走出去。

　　“王海生。半夜来旧实验室，干什么呢？”
　　王海生手电照过来，看清是程凛，脸一下白了。
　　“程、程队长？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深更半夜带两个人来废弃实验室——解释解释？”

　　王海生脸色变了几变，突然笑了。
　　“程队长，既然你都看见了——”他一挥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两个打手扑上来。
　　程凛侧身躲开第一个的拳头，反手扣腕往下一拧。那人惨叫。
　　第二个抽铁棍抡过来，程凛往后一退，铁棍擦胳膊划过去，嗤啦，衣服破了，血渗出来。

　　疼。程凛咬牙刚要上——黑影从侧面扑出来。
　　方锦一脚踹那人手腕上。咔嚓，铁棍飞出去。那人嗷地叫一声捂手腕蹲下去。
　　第一个还想上，方锦回身一拳砸脸上。鼻血喷出来，人直挺挺倒了。
　　前后不到十秒，两个打手全倒。
　　王海生一看不对，转身就跑。
　　“站住！”程凛要追，方锦拉住他。

　　“别追。追不上。而且——他跑了，东西还在。”
　　程凛回头看他。月光下，方锦脸很白，额角有汗。
　　“你受伤了。”方锦盯着他胳膊。
　　血顺着袖子往下滴。“小伤。”
　　方锦没说话，抓他胳膊拉去荒草里。

　　歪脖子树下。
　　方锦从T恤下摆撕条布，蹲下来缠程凛胳膊。动作快，手稳。缠完打个结。
　　“谢了。”
　　方锦没抬头：“王海生找什么，看见了？”

　　“金属盒子，通风橱上层。”
　　“不是那个。他要的不是那个。”
　　程凛看他：“你知道是什么？”
　　方锦没答，站起来拍草屑。
　　“集液槽有夹层。东西在底下。王海生没找到——他以为在上层。”

　　“你怎么知道？”
　　“我都翻过，声音不一样。”
　　程凛沉默几秒。他也敲过，也听出来了。

　　“我申请搜查令，明天一早就弄。”
　　“太慢。等你批下来，东西早没了。”
　　程凛看他：“你有办法？”
　　方锦没答，转身往西走。
　　“方锦。”程凛叫他。
　　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小心点。”
　　几秒沉默，然后黑色身影继续往前走，融进夜色里。
　　程凛站原地看他消失的方向。胳膊疼，但他没在意。

　　程凛掏手机给老马打电话。
　　“喂，程队？”

　　“搜查令材料抓紧。最快多久能批？”
　　“最快……也得两天。出什么事了？”

　　“王海生今晚去过旧实验室，在找东西。”
　　“找着了吗？”

　　“没有。但他快了。”
　　挂了电话往路口走。风大，连帽衫往身上贴。胳膊上的布条渗了点血。
　　脑子里反复转那句话——“太慢。等你批下来，东西早没了。”
　　方锦说的对，两天之内，王海生一定会找到夹层，到时候，唯一的物证就没了。
　　抬头看天，很黑，没星星。
　　明天必须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