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金》魏十

21、第 21 章

　　老马回队里，一头扎进了财务数据里。

　　他先从旺达厂的对公账户查起。土壤污染评估项目那笔三十万追加经费，3月12号从旺达厂基本户转出，收款方是理工大的对公账户，名目是“项目追加服务费”。有合同，有补充协议，有赵阳导师的签字，手续齐全得挑不出毛病。

　　再查理工大那边。钱进了学校账户，走科研经费流程，分批打到赵阳的个人劳务卡上。3月15号到账第一笔十万，备注“劳务报酬”。3月22号到账第二笔，也是十万。

　　这三十万，最终全进了赵阳口袋。
　　老马把两页流水“啪”地拍在桌上。

　　“操。”他骂了一句，“这老狐狸。”

　　一个土壤评估项目，一个研三学生，半年时间拿20万劳务费，真要说也不算特别高，毕竟“采样点多”“加班多”“出报告急”，随便找几个理由就能圆过去。真要查，得审计部门介入，一笔一笔核工作量、核对采样记录、对比同类项目劳务费标准，才能查出问题。

　　普通人去查，看到的就是一堆合规的合同和流水，半点儿毛病挑不出来。

　　可实际上，三十万真金白银直接进了赵阳兜里。
　　王海生这手玩得漂亮。

　　老马又顺手调了旺达厂门口近一个月的监控，重点看保安室。他干了二十年刑侦，别的本事没有，看监控的眼力是熬出来的——哪儿不对劲，扫一眼就有数。

　　看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指着屏幕停住了。
　　“等等。”

　　他把进度条往回拖了拖，放慢四倍速。画面上，保安室的窗户里，一个年轻保安的身影闪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通话时间不长，一分四十七秒，挂了。

　　老马又快进着拉了几段——每次警车进厂之后的十分钟内，那台座机必然往外拨一个号。时间点卡得严丝合缝。

　　“有内鬼。”老马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把那个号码抄下来，让技侦那边去查。半小时后结果回来——虚拟号，没实名，每次通话结束后立刻关机，基站定位飘忽不定。

　　“这小子不简单。”老马摸了摸下巴，把这条线索记在了本子最显眼的地方。干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种“通风报信”的套路了——什么时候报、报给谁、用什么方式，全是规矩。能做到这么干净的，背后肯定有人教。
　　他打算等程凛回来好好说说。

　　老马给程凛打电话。
　　“查到了。”他说，“三十万是追加的项目经费，分批打给赵阳当劳务费。全是合法的，半点儿破绽都没有。”
　　电话那头程凛沉默了两秒。
　　“在意料之中。”他说，“赵阳母亲做手术要钱，王海生捏住了赵阳的软肋。”

　　“学校那边就没人觉得不对劲？”老马有点不甘心，“三十万，一个研究生这么短时间内拿三十万劳务费，这合理吗？”

　　程凛哂笑：“对学校来说，太合理了。”他说，“横向课题劳务费不设比例限制，一个五十万的项目，发三十万劳务费，占比四十，卡在合理区间里。补充协议写得高深莫测点，外行人根本看不懂。”

　　“那怎么办？”老马说，“这条线——”

　　程凛说，“钱是干净的，但事不干净。三十万买一个研究生闭嘴，说明赵阳发现的东西值这个数，甚至不止。”
　　他顿了顿。
　　“药物那条线查得怎么样了？”

　　“正准备去查。”老马说，“你昨晚上和我说完我就约好了，一会就去康宁门诊部调记录。”
　　“嗯。”程凛说，“重点查苯二氮?类，尤其是注射剂。”
　　老马愣了一下：“注射剂？”

　　“老徐的尸检报告。”程凛说，“咪达唑仑，注射给药。”
　　“行。”
　　挂了电话，老马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康宁门诊部在城东的富人区，门口停的全是豪车，玻璃大门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老马亮了证件，前台的小姑娘愣了一下，赶紧进去找主任。
　　没十分钟，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匆匆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警官您好，我是这儿的主任，姓刘。”他握了握老马的手，“您要查的那位患者的记录，我已经让人去调了。您这边请，到我办公室坐会儿？”

　　“不用了。”老马摆了摆手，“我就在这儿等。”
　　刘主任有点尴尬，讪讪地笑了笑，陪他站在前台边上。
　　很快，护士拿了一个文件夹过来。
　　“主任，王总的记录。”

　　刘主任接过来，递给老马。
　　老马翻开。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王海生，男，47岁。诊断：慢性失眠伴焦虑状态，病史九年。
　　后面是就诊记录，厚厚的一沓，每个月一次，很规律。
　　用药记录那一栏，老马扫了一眼，目光停住了。
　　阿普唑仑、艾司唑仑，都是常规的口服安眠药，剂量也正常。
　　但是——

　　每个月的处方里，都有咪达唑仑注射液。
　　五支。
　　每支十毫克。
　　每月一次，持续了一年零四个月。

　　老马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老徐的尸检报告他记得很清楚——赵阳体内咪达唑仑含量约5到10毫克。注射时间在坠楼前四十到六十分钟。

　　王海生每月有五十毫克。
　　当月的量就够。甚至，一次只用半支就够。
　　“刘主任。”老马抬起头，“咪达唑仑注射液是管制药品吧？你们这儿就这么开给病人？”

　　刘主任的笑容有点僵。
　　“马警官，您听我解释。”他说，“王总是我们的VIP客户，他的失眠确实很严重，口服药效果不好。我们给他做过全面评估，确实有使用注射剂的指征……而且每次都是他本人来取，有签字有记录，都是合规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

　　老马懒得跟他掰扯合规不合规的事。
　　他把就诊记录复印了一份，盖了章。
　　临走的时候，他问前台的小护士：“王海生每次来，都是什么样子的？”

　　小护士想了想。
　　“嗯……个子不高，每次都戴口罩和帽子，从来不和我们闲聊，拿了药就走。”她说，“黑眼圈特别重，像很久没睡过好觉的样子……人也特别瘦”
　　老马点了点头。
　　走出门诊部的时候，太阳正晒得厉害，柏油路都被晒化了一层，踩上去黏黏的。

　　老马站在台阶上，给程凛打电话。
　　“喂，程队。”
　　“嗯。”
　　“查到了。”老马说，“康宁门诊部，VIP，每月开咪达唑仑注射液五支，十毫克的。持续一年多了。剂量对得上——赵阳体内那点量，他半支就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程凛的声音很轻，“我先办事，晚上回队里见面说。”
　　“好。”
　　挂了电话，老马拉开车门。
　　坐进去的时候，座椅烫得他“嘶”了一声。

　　他发动车，开了空调。
　　冷风呼呼地吹出来，可他心里还是觉得热。
　　清溪县福康疗养院。

　　程凛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他提前跟县局打了招呼，两个县局的民警跟着一起过来的，走正规办案程序，名义是“赵阳案补充调查”。

　　302病房在三楼最里面。
　　走到门口，程凛脚步顿了顿。门口站着个穿黑T恤的寸头男人，壮实，胳膊上隐约能看见纹身，靠在墙上玩手机。怎么看都不像护工，也不像探病的家属。
　　程凛偏头，对身边的县局民警低声说了句什么。

　　民警点了点头，走过去。
　　“你，过来一下。”民警亮出证件，“县公安局的，有几个问题问你，跟我们走一趟。”
　　黑T恤抬起头，脸色一下变了。
　　“我、我就是来探病的……”
　　“探病站门口探？”民警面无表情，“走。”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走了。
　　程凛推开门走进病房。
　　病房不大，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

　　赵母半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花白，脸色蜡黄，颧骨凸得很高，眼窝深陷进去，像两个黑洞。
　　看到程凛，她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门口看。
　　程凛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阿姨。”他亮出警官证，语气温和道，“门口那个人，我让人带走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您有什么话，可以放心说。”
　　赵母的嘴唇抖了抖，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没出声，就那么默默地流着泪，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进脖子里。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程凛点了点头，没催她。

　　赵母喘了口气，慢慢开口。
　　“赵阳出事前一周……有个人来学校找过他。”
　　程凛抬眼：“什么人？”
　　“姓王……四十多岁，瘦瘦的，戴个眼镜。”赵母说，“说是赵阳的领导，来了之后跟赵阳在走廊尽头说了快半个小时……我隔着病房门的玻璃看到的。”

　　她停了停。
　　“那个人走了之后，赵阳回来，坐了半天没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什么也不和我说，就让我好好治病。”
　　赵母的声音又抖了起来。

　　程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姓王，瘦瘦的，戴眼镜，四十多岁——王海生。
　　“还有呢？”程凛问，“赵阳出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别的？比如项目上的事，或者他发现了什么？”
　　赵母想了想，摇头。

　　“没有……他从不跟我说工作上的事，怕我担心。”她说，“但是出事前三天，他来看我，坐立不安的，一直看手机，走之前和我说我的病很快就好了，他都安排好了。”
　　“我儿子我还能不了解吗，治这个病要花这么多钱，他哪来的钱，我怎么问他他也不肯说，最后急急忙忙走了。”

　　“哪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赵母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程凛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赵母放下手，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警察同志……”她抓住程凛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我儿子不是自杀对不对？他那么孝顺，他不会扔下我一个人的对不对？”

　　“阿姨，您好好休息，”程凛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们会查清楚的。”
　　赵母的嘴张了张，然后“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哭了很久很久。

　　程凛站在床边，等她哭累了，睡过去，才轻轻把手抽出来。
　　他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

　　晚上八点，队里的灯还亮着。
　　程凛刚推开门，小赵就迎了上来，手里攥着两页纸，眼睛亮得吓人。
　　老马躺在行军床上，睡得正香。
　　这段时间忙着赵阳的案子，老马一把年纪也跟着连轴转，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师父，你可算回来了。”小赵压低声音说，“你看看，全对上了！”

　　程凛累的不行，今天开了将近五个小时的车，但他此刻一点也不觉得困，他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报告。
　　第一页是资金链。旺达厂、理工大、赵阳个人银行可，三十万追加经费，手续齐全，干干净净。名义上是劳务报酬，实际上是封口费。

　　第二页是药物。康宁门诊部VIP，慢性失眠九年，每月咪达唑仑注射液五支。
　　动机有了，手段有了，人证也有了。

　　但仍然有问题。
　　这些都是都是间接证据。
　　“师父。”小赵搓着手，一脸兴奋，“明天我们就申请搜查令！直接搜旺达厂那间旧实验室！我就不信搜不出东西——”
　　程凛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不急。”
　　“啊？”小赵愣了，“还不急？这证据链都齐了，就差最后——”

　　程凛没接话。他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上是下午收到的几条消息。
　　四点二十三分，方锦发的。
　　还是张博文和“老王”的聊天记录。

　　“那笔追加的钱已经走合同了，赵阳那边没动静。”
　　“药你省着点用，最近诊所查得严，下个月不一定能开这么多了。”
　　“赵阳他妈那边你盯着点，别让她乱说话。”

　　程凛把手机按灭，扣在桌上。
　　“再等等。”他重复了一遍，“等一个东西。”
　　“等什么啊？”小赵一脸懵，“程队你倒是说啊，等——”

　　“等他动。”程凛抬起头，看着小赵，“我们现在去搜，搜出来什么都不算。实验室里本来就有合金粉末，通风橱里本来就有试剂瓶，人家一句’正常实验用品’就能搪塞过去。”
　　他顿了顿。

　　“但如果他自己把东西搬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小赵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
　　“安排两个人，二十四小时盯着王海生。”程凛说，“这事我已经跟队里打过招呼了，老郑那边也点了头，名义是'明海检测调包案涉案人员外围监控'。他去哪儿，跟谁见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事情，全部汇总过来。”

　　“行！”小赵一拍大腿，“我这去！”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程凛，一脸狐疑。
　　“师父。”他说，“你今天不对劲啊。”

　　程凛抬眼：“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老马挠了挠头，“就是感觉……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钱的事你知道，药的事你也知道，连不能马上搜你都知道……你到底哪儿来的消息啊？”

　　程凛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淡淡地说：“不该问的别问。辛苦你跑一趟。”
　　“哦哦。”小赵撇了撇嘴，悻悻地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凛和扯着呼噜的老马。

　　程凛拿起笔，在面前的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从赵阳，到三十万，到王海生，到张博文。线条在旺达厂旧实验室那个点上，绕了个圈。
　　他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圈。

　　老周说王海生深夜去过旧实验室。
　　赵阳指甲缝里有合金粉末。

　　那台通风橱的锁是新开过的。
　　通风橱——这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程凛放下笔。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路灯昏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斑点。

　　程凛拿起手机。
　　他翻到方锦的对话框。
　　那三张截图还在。

　　下面是他下午回的两个字。
　　“谢谢。”
　　对方回得很快，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程凛盯着那个小小的黄色笑脸，然后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按灭，扔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