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金》魏十

20、第 20 章

　　第二天一早，程凛和老马一起去旺达厂。

　　协查手续昨晚就办好了，名义是明海检测调包案涉案样品复核。赵阳是理工大化工系研三，跟着导师做旺达厂的土壤污染评估项目，人死了，警方过来走个流程复核项目资料，名正言顺。

　　旺达厂在城西工业区，门口挂着“旺达特种合金有限公司”的牌子，铁闸门半拉着，旁边的保安室里有人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程凛的目光在保安室窗户上停了半秒。里面坐着个年轻保安，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保安制服，看见警车来了，慌慌张张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头压得很低，嘴贴在话筒上，不知道在说什么。

　　前台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看见穿警服的愣了一下，赶紧拿起电话拨内线。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有人从里面出来。

　　瘦得像竹竿，眼窝深陷，鼻梁上架着眼镜，一米七出头的样子，手里还端着个保温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指节发白，像在攥着什么。

　　后来程凛才知道，他兜里揣着一瓶降压药。常年失眠加焦虑，血压高得吓人，兜里随时备着。他还有个女儿在国外读书，每年学费生活费几十万，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王总。”他说，“赵阳的案子有些细节需要核实。他生前参与过你们厂的土壤污染评估项目，我们过来看看项目存档资料，走个复核。”

　　王海生一脸惋惜地摇头：“赵阳那孩子可惜了，这么年轻……怎么就想不开呢。警方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说，我们厂绝对支持。”

　　他侧身往里让，态度热情得有点过头。

　　程凛跟着他往里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厂区。车间在左边，机器声嗡嗡地震得地面发颤。
　　右边是办公楼，三层，外墙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水泥。
　　“项目档案都在档案室？”程凛问。

　　“在的在的。”王海生说，“都按年份存着，管理员老周，干了快二十年了，靠谱，我让他带你们去。”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说：“老周马上到。程队长，这边请。”

　　走到办公楼门口，程凛脚步顿了顿。
　　“王总不一起？”
　　“嗨，我那边还有个会，供应商等着呢。”王海生苦笑了一下，“厂里就我一个管事的，走不开。有什么事您随时找我，我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程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老周很快就来了，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圈上的皮都磨白了。

　　看见王海生，他恭敬地点头：“王总。”
　　“老周啊，带两位警官去档案室，2023和2024年的检测项目档案，都找出来。”王海生吩咐完，转向程凛，“程队长，那我先失陪了？”
　　“忙你的。”

　　王海生端着保温杯走了。
　　程凛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两秒，落在那个不锈钢保温杯上——大夏天的，端这么个东西，不嫌热。
　　老周头前带路，走廊很长，水泥地面，两边是办公室和车间。机器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嗡嗡地响。

　　走到走廊尽头，程凛脚步微顿。
　　左侧一扇铁门，门楣上挂着块闲人免进的牌子。

　　档案室在三楼最里面。
　　铁门，铜锁，推开门一股旧纸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铁皮架子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一格一格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堵堵纸糊的墙。

　　“2023年的在这边，2024年的在对面。”老周指了指，搬了个凳子在门口坐下，“警官你们慢慢找，有事叫我。”
　　程凛和老马对视了一眼，分头去翻。

　　程凛从2024年的往前捋。土壤污染评估项目的档案在最上面一格，他搬了个梯子爬上去，把档案盒抱下来。
　　盒子上贴着标签：2023年度 土壤重金属污染评估项目旺达特种合金厂。
　　打开来，一叠检测报告，一本合同，还有几张项目变更确认单。

　　程凛翻着合同，甲方旺达特种合金厂，乙方理工大环境工程研究所，项目负责人是赵阳的导师，签字盖章都齐。合同金额三十万，分两期付。
　　他翻到后面的变更确认单，有一张补充协议，日期是2024年3月12号，名目“项目追加经费”，金额三十万。上面有赵阳导师的签字，还有旺达厂的合同章。
　　程凛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

　　三十万。
　　赵阳账户里那笔标注“服务费”的三十万，到账日期也是3月中旬。
　　他把补充协议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检测报告、采样记录、数据表格，厚厚一摞。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借阅登记卡。
　　登记日期3月17号，借阅人赵阳，借阅理由写的是“复核历史检测数据”。

　　3月17号。
　　赵阳坠亡前一天。
　　程凛捏着登记卡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老周。
　　“老周。”
　　老周抬起头，看见那张卡，脸色一下就变了。

　　“赵阳死前一天，来借过档案？”
　　老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的手攥着裤腿，指节发白。
　　程凛把登记卡递给他，没催，就那么靠着门框站着。
　　过了半分钟，老周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来过。”

　　“借的什么？”
　　“旧项目档案，零几年的，土壤检测的。”老周低着头，不敢看他，“他说做新的评估要参考历史数据。”
　　“待了多久？”
　　“四十多分钟吧……”
　　“走的时候拿了什么？”

　　老周犹豫了一下。
　　“……U盘。”他说，“手里拿了个U盘，说拷了点资料。”

　　程凛看着他，没说话。
　　老周被看得更慌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里。
　　“除了他，”程凛慢悠悠地开口，“还有谁最近来过档案室？翻旧档案的那种。”
　　老周的肩膀抖了一下。

　　“没、没有啊……”
　　“老周。”程凛的声音沉了下来，“楼门口的监控我已经查过了。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多，有人进了档案室。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要是说没有——那我只能把监控拿去给王总看看，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事。”

　　老周猛地抬起头，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调了监控，王总说监控都销毁了啊？”

　　“你说呢。”程凛看着他的眼睛，“老周，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只是个看档案室的。但你要是替人扛着——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老周的嘴哆嗦了几下，“扑通”一声从凳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抱着头。

　　“警官我……我真的没办法啊……”他的声音发颤，“是王总让我开的门……他说总公司要对账，让我找一批八年前的旧项目档案……我一个看大门的，他说什么我敢不听吗……”
　　程凛蹲下来，跟他平视。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三……后半夜。”老周咽了口唾沫，“他给我打电话，让我来开门。戴着手套，进去翻了快两个小时，翻的都是八年前那批旧档案。翻完让我把档案室的监控删了，说最近厂里进贼丢东西了，监控没用，让我全删了重装。还给了我两千块钱……”

　　“他只翻了档案室？”
　　老周顿了一下。
　　“……还去了后面那间旧实验室。”

　　程凛抬眼：“旧实验室？”
　　“以前做合金成分检测的，早就不用了。”老周说，“王总说那间屋子潮，让我平时锁着不让人进。他那天从档案室出来，自己拿钥匙去了实验室，待了快半小时……”

　　“钥匙在谁那儿？”
　　“王总那儿有一把，我这儿有一把。”

　　程凛站起来。
　　“带我去看看。”
　　旧实验室在办公楼后面，单独一间小平房，铁门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大锁。

　　老周哆哆嗦嗦地开了锁，推开门。
　　一股灰尘和铁锈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靠墙一排通风橱，都落了厚厚的灰。地上堆着几个废弃的试剂瓶，还有几袋没开封的合金粉末样品，包装袋上印着“18批次”。

　　程凛走进去，沿着通风橱一个个看过去。
　　最里面那台不太一样。
　　把手特别干净，跟其他几台的灰尘厚度明显不是一个量级。通风橱门上挂着一把挂锁，锈迹斑斑，但锁孔周围是亮的，像最近被开过很多次。

　　程凛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锁，没碰。
　　“这里面有什么？”他站起来问。
　　老周摇头：“不知道，王总不让开。我上次打开还是去年年检的时候，里面就是些旧试剂瓶，还有废弃的合金粉末样品。对了——”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之前赵阳来过，就是那个理工大的研究生，王总带他进来做过检测，还让我别多问。我当时就纳闷，好好的新实验室不用，跑旧实验室来做什么检测……”

　　程凛绕着通风橱走了一圈，在底部集液槽边缘停下来。
　　那里有一点灰白色的粉末。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没碰任何东西，转身往外走。
　　老周赶紧跟出来锁门，手还在抖。
　　“警官……”他小心翼翼地问，“这事……王总不会知道是我说的吧？”
　　程凛看了他一眼。

　　“你只要配合，就没事。”
　　老周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出了旺达厂大门，走到车边。
　　老马拉开副驾车门：“怎么样？”

　　程凛把刚才拍的照片递给他看。
　　“赵阳死前一天，在档案室翻了八年前的旧档案。当天晚上，王海生就去翻了同一批，还去了旧实验室。”

　　“我靠。”老马骂了一声，“这就对上了。赵阳发现了什么，王海生在擦屁股。”
　　“旧实验室最里面那台通风橱有问题。”程凛说，“锁是新开过的，把手上没灰，集液槽里有粉末。看颜色，跟赵阳指甲缝里的，很可能是同一种。”
　　“那直接申请搜查令，把那通风橱撬开不就完了？”

　　程凛摇头。
　　“不急。现在进去，搜出粉末也说明不了什么——实验室里本来就有合金粉末。得先把外围证据坐实了。”
　　程凛迅速下达指令：“老马，你马上去查那笔三十万追加经费的去向，走合同走账户，一层一层往下扒，找到来龙去脉，再把赵阳的流水再仔细核对一遍，看看这两个’三十万’到底有没有关联。”

　　“行。”老马拉开车门，“我回队里调，你呢？”
　　“我去清溪县。”程凛说，“赵阳他妈在福康疗养院，上次没聊成——这次走县局配合，再找她谈一次。”
　　老马点头，发动了车。

　　程凛站在原地，回头望了一眼旺达厂的大门。铁闸门还是半拉着，保安室里的人又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程凛转过身，往路口走。
　　与此同时，江城CBD，万邦集团顶层办公室。

　　张博文在会议室开视频会，人不在办公室。

　　柳蔓端着一叠文件进来——是上周的项目报表，张博文让她整理好放桌上。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她把文件放在桌角，转身要走，余光扫到了桌面上的手机。
　　屏幕突然亮起，是新消息弹出，最新一条消息，备注“老王”：“张总，警察今天来查2023年的档案了，就是赵阳那个土壤项目的。”
　　柳蔓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
　　走廊里没人，会议室在走廊另一头，会议至少还有半小时才结束。
　　她疾步走回桌前，划了几下，保持屏幕亮屏，刚好能看见最新的几条弹窗消息。

　　“放心吧张总，档案都处理赶紧了都弄好了。”
　　“警察那边我盯着，应该还没怀疑到我们头上。”
　　柳蔓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按下快门。

　　她把手机放回原位，按灭屏幕，整理了一下裙摆，面无表情地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到安全通道的楼梯间，她才靠在墙上，把刚才那张照片调出来。
　　画质一般，但三条消息，清清楚楚。

　　她点开微信，找到“程警官”那个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发完，删聊天记录，静音，揣回包里。

　　她对着楼梯间的窗户理了理头发，转身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程凛换了辆低调的吉普，在服务区停了两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方锦给他发了张照片。
　　糊，角度歪，像是隔着老远偷拍的。但屏幕上的字能看清——三条微信消息预览，备注“老王”。

　　不是直接的聊天记录截图，是对着另一部手机拍的，还是锁屏状态下拍的。
　　程凛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方锦的立场到底是什么。
　　他到底是谁，想做什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递东西。

　　地下车库的交手、赵阳的笔记本、赵阳母亲、疗养院，现在又把方博文的聊天记录发给他。
　　他在一步一步引着警方破解赵阳的案子。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拨通了老马的电话。
　　“喂，是我。”

　　“程队？你到清溪了？”
　　“还在路上。”程凛说，“再帮我查下——张博文和王海生，查一下这俩人的社会关系，看看认识多少年了，有没有共同的生意往来。越细越好。”
　　老马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查这个？”

　　程凛顿了一秒。
　　“有人给了点东西。”他说。

　　“谁啊？”
　　“别问了。”程凛说，“去查，有结果马上告诉我。”
　　挂了电话，程凛把手机扔到副驾驶。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往后退，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程凛降下窗户，手掌微张感受风的方向。
　　方锦。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