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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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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达特种合金厂在城西工业园最里面,背靠一片荒草地,围墙很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
上午九点,方锦抱着一摞账本进了财务室。
他穿藏青色长裙,裙摆到脚踝。料子垂坠感很好,走路的时候贴在腿侧,不显身形。
财务室里坐了三个人,两女一男,全都抬头看他。
“你就是张总说的那个……”年纪大的女会计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他,“柳蔓?”
“嗯。”方锦点头,“张总让我过来理一下之前的账。”
女会计叫李姐,是财务室的老人。她扯了扯嘴角,指了指角落里的空桌子:“坐那儿吧。”
方锦走过去,桌子上落了一层灰,看样子很久没人用过了。
他没说什么,从包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桌面,坐下。
“那个,李姐,”方锦开口,“我需要对应月份的采购合同和入库单,方便对账。”
李姐头也没抬:“采购合同找王总签字,他不批,我不能给你。”
“那入库单呢?”
“仓管老张今天不在。”李姐说,“入库单都在他那儿锁着,你明天再来吧。”
“银行流水总有吧?”
“出纳请假了。”李姐翻着手里的凭证,“她管的网银和回单柜,钥匙她带走了。”
得,堵得严严实实。
方锦没再问。
他拉开椅子坐下,开着电脑翻看记录。
他一页一页翻,看得很慢。
没人理他,他也不说话,就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翻账。
中午十二点,食堂开饭。
李姐她们三个结伴去吃饭,路过方锦桌旁,李姐停了一下。
“食堂在楼下后头,十二点半关门,要去赶紧去。”她说,语气算不上好,但也没太为难。
“谢谢。”方锦熄灭屏幕。
他起身往食堂走。
食堂很大,铁皮桌子塑料椅,坐了一半的人,大多是穿蓝布工作服的工人。
方锦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两素一荤,米饭很硬。
他低头扒饭,吃得很快。
旁边一桌坐了几个女工,一边吃一边小声议论。
“哎,你看那个,就是新来的那个姑娘。”
“哪个?哦,财务室那个?长得挺好看的啊,怎么来咱们厂了。”
“谁知道呢,听说是张总安排的,关系户呗。”
“怪不得……穿得那么好,不像干活的。”
“你小声点,别让听见了。”
方锦面无表情,扒完最后一口饭,端着餐盘走了。
盘子放在回收处,哐当一声。
下午,财务室。
空调开得很低,吹得人后颈发凉。
方锦还坐在那个角落里,翻那摞旧账本。
凭证不全,缺发票,缺审批单。采购单和入库单对不上,同一个批次的货,采购单写的是50吨,入库单只有37吨。差的那13吨,不知道去哪儿了。
还有一些零星的支出,名目写得很含糊,“办公费”、“差旅费”、“设备维护费”,一笔一笔数额不大,但架不住多。一页账里能有三四笔。
加起来就不是小数目了。
方锦看得很慢。
看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同一种镍铬合金粉末,去年的采购价是每吨18万,今年却涨到了33万。
他翻了翻供应商名字。
去年是“宏远贸易”,今年换成了“鼎盛物资”。
他又往前翻了几本,找更早的采购记录。
三年前,供应商是“鑫茂金属”。采购价17万。
三家不同的公司,价格一家比一家高。
方锦皱了皱眉。
他拿过旁边的草稿纸,在上面列了几个名字。
鼎盛物资、宏远贸易、鑫茂金属。
三家公司,名字不一样,但采购的东西是同一种。而且接替的时间点很巧,一家做个一两年,就换下一家。
太巧了。
三家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股东,这些他都不知道。光凭采购价逐年上涨,说明不了什么——也可能是市场价真的涨了。
方锦把草稿纸折了一下,塞进笔记本里。
他继续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慢慢阴了,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财务室的人陆续走了,下班了。
李姐走的时候,看了方锦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方锦没抬头。
他翻到最后一本,合上书。
一整天,他把手里那十几本旧账翻了一遍。
疑点很多。
对不上的入库单,说不清的支出,逐年上涨的采购价,还有三家接棒一样的供应商。
但这些都是碎片,碎得拼不成完整的图。
还差一点什么。
方锦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还差什么呢。
他想了想,睁开眼,收拾东西往外走。
路过档案室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单独一间,铁门,磨砂玻璃窗。
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见谁都乐呵呵的。
方锦过去的时候,老头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挎包都挎上了。
“师傅。”方锦站在门口,“张总让我过来查一份旧合同,2018年的设备采购合同。”
老头愣了一下:“2018年的?那可早了,都在最里面架子上呢。”
“麻烦您了。”
“没事儿没事儿,张总交代过,你要查什么尽管来。”老头掏出钥匙开了门,“进来吧。”
档案室里一股旧纸和灰尘的味道,很浓。
架子很高,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一排排的,像迷宫一样。
“设备采购的都在最里面那排架子,靠左手边。”老周指了指方向,脚步没往里迈,“2018年的……应该在最下层吧,我也记不太清了,你自己找找?”
“好,谢谢您。”
“那你慢慢找,我先下班了啊。”老头一副急着走的样子,“门你走的时候带上就行。”
“行。”
老头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档案室里只剩下方锦一个人,吊灯是老式的,发出微微的嗡响,光线晃了晃,又稳住了。
方锦往里走,最里面那排架子,靠墙,灰尘很厚,看样子很久没人动过了。
他蹲下来,找2018年的设备采购合同。
盒子上都贴着标签,年份用马克笔写的,字很大。
他从最左边开始翻,翻到中间,找到了2018年的那几盒。
他抽出来一盒,打开,里面全是旧合同,纸页发黄,边角卷着。
翻了几份,找到那份设备采购合同,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架子最底层的最里面。
那里堆着几摞档案,没有盒子,用绳子捆着,封条贴着。
方锦盯着那几摞档案看了两秒。
他伸手,把最上面那一摞拖了出来。
灰尘扑了一脸,他侧过头,眯了眯眼。
封条是米黄色的,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
旺达特种合金厂档案专用章。
日期写着:2018年7月15日。
方锦的指尖落在封条的纸边上。
不对。
纸太新了。
封条的纸是那种很光滑的牛皮纸,没有旧纸的脆感,也没有泛黄的痕迹。跟旁边那些真正的旧档案比,新得扎眼。
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封条的边缘很整齐,是新裁的。公章的印泥颜色也很鲜亮,没有时间久了的那种暗沉感。
假的。
封条是新贴的。
但日期,写的是八年前。
方锦的手指紧了紧。
八年前。
正好是城西精密铸造厂出事的那一年。
他没拆。
他把那摞档案原样放了回去,推到架子最里面,跟之前一模一样,然后站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档案室很暗,最里面那排架子隐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带上门,走了。
老头已经走了,走廊里空荡荡的。
方锦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明海检测中心,傍晚。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程凛站在窗边,听大伟汇报网吧的情况。
“……连续三周,每周三晚上九点,准时接头。”大伟说,“那人戴口罩戴帽子,看不清脸,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每次就递一个信封,全程零交流,跟谍战片似的。”
程凛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
楼下的树影晃了晃,风吹得叶子沙沙响。
程凛说:“尽快做人脸比对,定位到灰卫衣具体信息。”
“明白。”大伟点头,“那检测中心这边呢?赵阳每次都是亲自送样取件,时间窗口完全吻合,调包的肯定是他没跑了。”
“人是死的,证据是活的。”程凛说,“光有监控接头不够,得找到调包的直接证据——留样是怎么换的、换下来的样品去哪了、谁在背后指使。”
大伟挠挠头:“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弄?”
程凛略一思索,道:“老马从网吧周边监控往两头扩,复原人员轨迹。你带两个人查那三家供应商的注册信息,法人、股东、关联公司,看背后是谁。我去旺达厂周边摸摸情况。”
正说着,小赵从实验室里出来,一脸疲惫。
“程队,还有8份没比对完。”小赵说,“检测员都下班了,剩下的得等明天他们上班才能继续。”
“行。”程凛说,“今天先到这儿,你们也都回去休息吧。”
小赵如蒙大赦,赶忙收拾东西走了。
走廊里剩下程凛和大伟两个人。
大伟站在那儿,搓了搓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程凛瞥了他一眼:“想拉屎就去。”
大伟嘿嘿笑了两声:“程队,那个……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
“我前女友,明天结婚。”大伟挠挠头,“我寻思着……能不能借你那车撑撑场面?就一上午,下午就还你。”
程凛“啧”了一声,非常不能理解:“都分手了还去什么婚礼,打算私奔吗。”
大伟被看得有点发毛:“那个……不方便就算了,我就是随口一提——”
程凛掏出车钥匙,扔给他。
大伟手忙脚乱接住。
“油加满。”程凛说。
“哎!没问题!”大伟喜笑颜开,“程队你太够意思了!我明天再给你把车洗得干干净净的!”
“滚吧。”程凛说。
大伟乐呵呵地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程凛从明海检测中心出来。
他突然没了车开索性慢悠悠往路口走,打算打个车回去。
走了百来米,头越来越沉。
太阳穴突突地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用锤子敲。风一吹,额头上的冷汗凉了,更难受。
他自嘲一笑,拖大了。
他抬头看了看,旁边有个公交站,空着。
他走过去,坐在长椅上。
长椅是塑料的,凉冰冰的。
他低着头,手按着右侧太阳穴,视野有点发花,地上的地砖缝在晃。
闭了闭眼,再睁开。
一尾裙边停在视线里。
程凛抬头。
方锦站在他面前,穿着藏蓝色长裙,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桶泡面。
程凛一瞬间有些恍惚。
“程警官这是——”方锦开口,声音带着点淡淡的笑意,“体验民生?”
程凛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脸色不太好,唇色偏白,额角有汗。
方锦扫了一眼他按在太阳穴上的手。
“头疼?”
程凛没答。
“走吧。”方锦抬了抬下巴,“前面拐个弯就到我住的地方。”
“不用。”程凛的声音有点哑。
“你要是在这儿晕倒了,明天新闻标题就是'江城刑警副队长中暑倒在公交站'。”方锦语气平淡,“你们队面子上不好看。”
程凛盯着他看,一瞬间分不清眼前的人是男是女。
方锦没躲,就那么站着,任由他看。
然后程凛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他比方锦高小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阴影罩下来。
“走吧。”程凛说。
出租屋在四楼,老小区,没电梯,楼道里灯坏了一半,黑黢黢的。
方锦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没什么声音。
程凛跟在后面,头还是疼,但比刚才好点了。
四楼,左边那户,方锦掏钥匙开门。
一居室,不大,东西不多,很干净。
进门是个小厅,摆了张餐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上面全是书,大多是计算机专业书,摆得整整齐齐,书脊上连灰都没有。
桌上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旁边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口朝下扣着。
窗户拉着半幅窗帘,是浅灰色的。
方锦把泡面放在餐桌上,“随便坐。”
他转身进了卧室,门带上了。
布料摩擦声很轻,隔着一扇门,听不真切。
几分钟后,门开了。
出来的人换了件白色短袖T恤,浅绿色运动短裤,发梢有点乱,眉眼清俊,是个青春活力大学生的样子。
程凛的动作顿了半秒,眼神开始飘忽。
方锦进了厨房,烧开水。
水壶嗡嗡地响,很快,水开了。
方锦泡了两碗泡面,端出来,推了一碗给程凛。
红烧牛肉味的,热气腾腾。
“我厨艺有限。”方锦坐下,拆开筷子,“那天早上是超常发挥。”
程凛想起那天早上厨房(补充程凛回忆起方锦给他做早饭的场景)
程凛“嗯”了一声,拿起筷子。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吸溜泡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响。
程凛吃了半碗,停下来。
“你今天是去了旺达厂?”他问。
“嗯,张博文给我安排了个岗位。”方锦说。
程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程凛吃饭的速度很快,一碗面吃完,方锦还没吃完一半。
程凛放下筷子:“谢了。”他站起来,“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身后忽然传来方锦的声音。
“你会找到杀死赵阳的凶手的对吗?”
方锦还坐在餐桌边,筷尖搭在碗沿上,抬眼看着他,目光很平,看不出情绪。
程凛看了他几秒。
“还原真相是警察的职责。”他说。
方锦短暂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没有。
“是吗。”他说,然后就没了。
没再问。
低下头,继续搅碗里的面汤。
程凛收回目光,打开门。
“走了。”
门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方锦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碗里的泡面汤。
汤凉了,油花凝在表面,一层白。
他拿起碗,倒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