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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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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半,理工大化工系实验楼。
小赵站在走廊里等。
玻璃门后是一排排实验台,瓶瓶罐罐摆得密密麻麻。穿白大褂的学生来来去去,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拨通陈曦的手机号。
“喂?”女生的声音,有点哑。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姓赵。”小赵说,“想找你了解点情况,关于赵阳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好。”她说,“我在三楼实验室,你上来吧。”
小赵推开门进去。冷气裹着试剂味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实验台一排一排延伸到尽头,穿白大褂的人低着头忙各自的事。
实验台边上站着个女生,短发,黑框眼镜,白大褂扣到领口。她手里攥着个移液枪,看见小赵,手顿了一下。
“我是陈曦。”她说。
小赵点头,亮了警官证。
“找个地方聊聊?”
陈曦把移液枪放回架子,摘下乳胶手套。
“去休息室吧。”她说。
休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堆着几个纸箱。陈曦坐在桌子对面,手放在腿上,坐得很直。
小赵拉了把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
“别紧张。”他呵呵一笑,说,“就是几个简单的问题,尽量不耽误你的事——你跟赵阳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师兄。”陈曦说,“他带我做实验,我研一刚进来,什么都不会,都是他教的。”
“不是情侣?”
陈曦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情侣。”她补充,声音更小了,“我跟他表白过。去年圣诞节。他说他现在没心思想这些,让我好好学习。”
小赵哦了一声,又问:“他最近状态怎么样?有没有反常的地方?”
陈曦沉默了几秒。
“不好。”她说,“看上去压力特别大,总熬夜,有时候在实验室通宵。人瘦了好多,以前还跟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最近都是一个人叫外卖,也不怎么说话。”
“问过因为什么吗?”
陈曦摇摇头。
“他不说。”她说,“我问过,他就说没事。但有一次他说漏嘴了,说'钱的事快解决了'。我再问,他就不说了。”
小赵抬起头。
“他缺钱?”
“我不知道。”陈曦摇摇头,“他没提过。”
小赵低下头,把“钱的事快解决了”这几个字画了个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你们最后一次通电话是什么时候?”
陈曦的睫毛颤了一下。
“出事前三天。”她说,“晚上十一点多,他给我打的。我那时候已经睡了。”
“他说什么?”
“他说……”陈曦的声音卡住了。她咽了口唾沫,“他说'以后可能不能帮你改实验设计了'。”
休息室里很安静。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
“语气很怪。”陈曦接着说,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不像平时说话的样子。就好像……就好像以后都见不到了似的。”
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一颗,砸在她手背上。她赶紧抬手去擦,擦得眼镜都歪了。
小赵挠挠头,有些不知所措,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轻轻放在她手边。
过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压下去了。
“还有吗?”小赵轻声问,“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可以说。”
陈曦想了想,揉了揉眼睛。
“他最近常去学校西门外的极速网吧。”她说,“有时候通宵不回。我问他去干嘛,他说查资料,说实验室的网太慢。”
“但实验室的网速很快。”她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
小赵把“极速网吧”四个字记下来。
“还有吗?”他问。
陈曦低下头。
“没了。”她说。
她的手指绞着白大褂的衣角,绞得指节都白了。
“今天先到这儿吧。”他说,“想到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写下自己的手机号,撕下来递给她。
陈曦接过纸条,攥在手里。
小赵站起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警察同志。”
小赵回头。
陈曦坐在椅子上,肩膀在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看着他。
“他不是自杀对不对?”她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妈妈还在医院化疗呢,他每个周末都去陪床。他那么孝顺的人,不可能扔下他妈妈的对不对?”
小赵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还在查。”他最终说,“有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的。”
陈曦的肩膀垮下去了一点。
她低下头,嗯了一声。
小赵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冷气扑面而来,他靠在墙上,把刚才获取到的信息编辑好发送给程凛。
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味道。小赵叹了口气,往电梯口走。
同一天,移动公司数据室。
程凛和老马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基站数据。
空调开得很足,嗡嗡地响。
“开卡记录调出来了。”技术员敲了一下键盘,“三个月前,街头报刊亭买的,不记名,现金充值,没有消费记录。”
程凛嗯了一声。
他右手搭在桌沿上,问:“通话记录呢?”
“正在拉。”
技术员手指在键盘上飞,屏幕刷新了一下,一列通话记录弹出来。
程凛凑过去看。
十八条。全是打出。全打给赵阳一个号码。接进来的,零条。
“有点意思啊程队。”老马说,“只出不进,只打给一个人。”
程凛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时间分布。”
技术员拉了一下时间轴。
“全是晚上。”他说,“八点到十点之间,误差不超过十分钟。每次时长……两分半左右,最长一次三分十二秒,最短的两分零七秒。”
程凛的目光扫过那一串时间。
每次都是晚上,每次两三分钟。
“基站轨迹。”他说。
技术员切到基站定位图。
屏幕上跳出十八个红点,全挤在理工大周边两公里的圈子里。
“通话的时候,全在这儿。”老马指了指屏幕,“但非通话时段——”
他按了一下,时间轴拉长,覆盖过去三个月。
屏幕上一片空白。
“搜不到。”老马说,“非通话时段,这张卡没有任何基站信号。”
程凛的眉头皱了一下。
“平时不开机。”他说。
“对。”老马点头,“只在打电话前开机,打完就关。而且——”
他又按了一下,把每次通话结束后的基站信号轨迹拉出来。
“你看这个。每次通话结束后十五到二十分钟,周边基站就搜不到这张卡了。”
老马抬头看程凛。
数据室里静了几秒。
空调风呼呼地吹。
“职业路子啊程队。”老马点了根烟,“反侦察意识很强,不像普通催债的。催债的巴不得天天打电话骚扰你。”
程凛没说话,他仔细盯着屏幕上那十八个红点。
他突然说,“把这十八次通话的每一次,同一时间、同一基站范围内的所有不记名卡都调出来。交叉对比。”
老马愣了一下。
“你是说——”
“快去。”
技术员没多问,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数据调取需要时间,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走。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老马的烟顿在半空中。
“我操。”他说。
屏幕上,十八次通话里,有三次,同一基站范围内同时出现了另一张不记名卡。
尾号7241。
老马把三次的轨迹拉出来,叠在一起。
两个卡号的基站移动轨迹,高度吻合。
像两个人,一起走过来,一个打电话,一个在旁边等着。打完,一起走。
“两个人。”老马说,声音有点沉,“一个负责联系赵阳,另一个……”
“监听或者接应。”程凛说。
数据室里的空调好像突然变冷了。
老马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用了点力。
“这他妈不是小角色啊程队。”他说,“这是有组织的。”
程凛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车来车往,人流如织。
老马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那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挖这张尾号7241的卡。”程凛说,“看它还跟什么号码有联系,基站轨迹都去过哪儿。”
“行。”老马点头,“我让他们接着调数据,估计得明天才能出全量。”
程凛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的理工大方向。
三个月。十八次通话。双不记名卡。
赵阳到底卷进了什么事里。
晚上八点半,刑侦大队会议室。
白板上写了满满一墙。
程凛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攥着马克笔。小赵和老马坐在桌子两边,大伟抱着电脑坐在角落。
桌上堆着几份外卖盒,还没来得及收。
“先汇个总。”程凛说,“小赵,你那边。”
小赵翻开笔记本。
“师父,陈曦聊过了。”他说,“她提到最近三个月压力很大,但是又提到'钱的事快解决了',但没说具体是什么事。陈曦不知道高利贷的事,赵阳没提过。”
他顿了顿。
“最后一通电话是出事前三天,赵阳联系过陈曦。陈曦说语气很怪,不像平时。”
“还有吗?”程凛问。
“有。”小赵说,“赵阳最近常去学校西门外的极速网吧,有时候通宵。陈曦问他去干嘛,他说查资料。”
“网吧……”程凛重复了一遍,转身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
“行。”他说,“老马。”
老马把一叠打印纸放在桌上,给大家同步他和程凛获得的信息。
“电话卡调查结果。”他说,“卡是三个月前报刊亭买的,无身份信息,只充值不消费。三个月只打给赵阳一个号,打出十八次,接入零次。”
“时间全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每次两分半左右,误差不超过十秒。”
“每次通话结束后十五到二十分钟,周边基站搜不到这张卡——打完就走,不在附近待。”
老马喝了口茶。
“重点在后面。我们交叉对比了同一时间同一基站的所有不记名卡,发现有三次通话期间,尾号7241的另一张不记名卡也在同一个基站范围内。两个卡的移动轨迹高度吻合。”
“大伟。”程凛转头看向角落,“你那边怎么样?”
大伟把电脑转过来,对着大家。
“第一层破了。”他说,“比预想的快。对方留了破绽,不是死防。”
“里面是什么?”
“检测报告。”大伟说,“全是合金成分检测报告的扫描件,分类整理得很清楚。镍铬基高温合金、钴铬合金、钛合金,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多少份?”
“四十七份。”大伟说,“时间跨度六个月。都是赵阳作为送检方或者经手人。”
“检测机构呢?”
“明海检测技术有限公司。”大伟说,“一家民营第三方检测机构。”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第二层呢?”程凛问。
“还有第二层。”大伟推了推眼镜,“比第一层硬,还得要时间。”
“多久?”
“不好说。”大伟说,“顺利的话一两天,不顺利的话……再看。”
程凛点点头,转回头面对白板。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
从“缺钱”开始,连到“借贷”,再连到“镍铬合金”,最后指向“死亡”。
一条清晰的链条。
他在“明海检测”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明天分三路。”程凛说,“一路查明海检测,四十七份报告,一份一份核对,看哪些是真的,哪些有问题。”
“第二路查极速网吧。”程凛说,“赵阳去网吧干什么,跟谁见面,查清楚。”
“第三路继续挖那张尾号7241的卡,全量数据调出来,轨迹、关联号码,都要。”
“明白。”小赵和老马同时点头。
程凛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里。
“都回去休息吧。”他说,“明天有的忙。”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程凛站在白板前面没动。
他看着那条线,一个研究生,为了钱,把命搭进去了。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是条短信,只有一行字:【城西的厂子,别去查。】
程凛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深夜十一点四十,江大计算机系实验楼楼下。
程凛靠在车边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楼上只有一扇窗户还亮着。
他等了二十多分钟。
门开了。
方锦走出来,背黑色双肩包,灰色卫衣,牛仔裤,白球鞋。跟普通大学生没两样。
他看见程凛,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程警官。”他说。
“路过。”程凛说。
方锦看了他一眼。
“路过走到我实验楼底下。”他说,“程警官的路挺绕。”
程凛没接话,把烟叼嘴里,还是没点。
“赵阳那案子。”他说,“你怎么看。”
方锦抬了抬眉毛。
“我怎么看重要吗。”他说,“你们警察不是讲证据。”
“是讲证据。”程凛说,“就是有些证据,来得太巧,比如说——地下车库的笔记本。”
风刮过来,吹得樟树叶哗哗响。
方锦额前的头发动了动。
程凛当晚把笔记本翻了三遍。前面是赵阳的日常记录,借钱的日期、跑过的医院、联系过的人名——信息都对得上。后面被撕掉的部分,页边残留不规则的纸茬,手撕的,撕得急。
大伟做了撕口比对,撕口边缘的纤维走向一致,没有反复撕扯的痕迹,笔迹鉴定也做了,笔迹确实是赵阳的。
东西是真的,但缺的那几页像被人故意抠走了——方锦递给他一块拼图,却没有给他最关键的部分。
“巧不好吗。”他说,声音很轻,“有的人死了快三个月了,连个真相都等不到。多点巧事,说不定他能瞑目。”
程凛盯着他。
方锦也看着他,眼睛很静。
“你知道的比你说的多。”程凛说。
“程警官。”方锦往后退了半步,“你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个写代码的,除了调bug,什么都不会。”
他转身往宿舍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过脸。
“对了。”他说,“不要想查城西的厂子,你什么也查不到。”
程凛的手指紧了紧。
“什么意思。”
方锦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了。
背对着程凛,站在树影里。风吹过来,樟树叶哗哗响,他卫衣的帽子滑下来一点,露出后脑勺的发旋。
过了很久,久到程凛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赵阳,”方锦的声音很轻,像飘在风里,“是我初中同学。”
程凛的瞳孔缩了一下。
“八年前,城西精密铸造厂爆炸,我爸妈在里面。”方锦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官方说是意外,操作不当引起的粉尘爆炸,赔了钱就了了。但我知道不是。”
“赵阳读化工,是他自己想读。”他接着说,“他从小就喜欢化学,初中的时候拿过全国竞赛奖。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了。”
“直到三个月前,他突然找到我。说他在给导师打工的时候,无意间翻到了八年前那批合金的检测报告。说当年的爆炸不是意外,是有人偷换了原材料,用不合格的合金冒充耐高温材料,才导致的炉体破裂。”
方锦转过身。
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很亮。
“他想举报,张博文那边知道了,就设局让他借了高利贷。”方锦的声音发紧,“他本来……本来可以抽身的。但是他说,他记得我小时候跟他说过我爸妈的事。他说,他不能假装没看见。”
风又吹过来。
程凛站在原地,烟攥在手里,捏得变形。
“所以你调查赵阳的案子,”程凛的声音很低,“不是因为没接到电话。”
“嗯。”方锦应了一声,“是因为愧疚。”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说不定不会死。”
他说完,转身走了。
这一次没有停。
背影拐了个弯,消失在树影里。
程凛站在原地,烟还叼在嘴里,忘了点。
城西的厂子。
明海检测。
合金。
他把烟拿下来,攥在手里。
夜风有点凉。
程凛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的路。
他慢慢开出去。
后视镜里,实验楼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