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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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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中心的走廊总是很凉。
不是空调的那种凉,是墙壁和地砖里渗出来的、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冷。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嗡鸣,光落下来,把人的影子拖得瘦长。
老徐从解剖室出来的时候,身后带着一股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乳胶手套指尖的位置沾了点淡褐色的痕迹,他站在水池边,就着哗哗的水流慢慢往下摘,滑石粉混着水沫流进下水口。
他说:“你自己看。”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有点回响,
一沓打印纸放在窗边的铁桌上,纸角被风掀得微微动了动,程凛走过去拿起报告仔细翻看。
老徐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急着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手指,点在报告第一页上。
“后脑两处伤。上面那处放射状骨折,是坠楼撞的,受力方向和颅骨接触点都对得上。下面那处凹陷性的——”老徐的手指往下移了一寸,“钝器打的,从后往前,从下往上。时间比坠楼早三到五个小时。”
程凛嗯了一声,继续翻。
“第二,掌心两道切痕,深及掌骨,边缘齐整。握过利器,死前有搏斗。不是划的,是攥紧了刀刃硬生生割出来的。”
“第三,指甲缝里刮出来的粉末,镍铬基合金加铸造粘结剂。”
“第四,左臂肘窝有针眼。冻太久了,皮下组织形态不太好判断,我不敢写死,但高度吻合注射针孔。”
老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个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点。
“第五条最关键。肝脏检出咪达唑仑,苯二氮?类镇静剂。注射时间在坠楼前四十到六十分钟。剂量不算大,人有意识,但四肢软,站不住。”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老马的烟叼在嘴里,火机举到半空忘了点。蓝色的火苗晃了晃,他“啪”地合上盖子,骂了句:“操。”
清醒着被扔下去的。
十二楼,人有意识,四肢软,站不住。被人架到护栏边,推下去。全程脑子里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要死了,挣不开,喊不出。
想想都瘆得慌。
走廊空调开得低,程凛后颈有点发僵。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脑伤口,指尖碰到边缘,隐隐作痛。
“镍铬基合金。”程凛翻回第三页,指甲缝粉末那页,“能直接锁定哪家工厂吗?”
镍铬基合金——就是以镍和铬为主要成分的特种合金钢,一般在核电设备、航空发动机、化工管道这些苛刻环境里用的成分。简单来说,就是给核电站供应高规格的金属零件。
老徐摇头:“不算罕见,但也不是随处能见的东西,只能框个范围,精确到哪家做不到。”
“行。”程凛把那页折了个角。
他把报告翻完,最后一页是尸检照片的特写照片。赵阳的脸在照片上是青白色的,眼睛闭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程凛没多看,“啪”地合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我去找老郑批手续。”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掷地有声。
老徐在后面喊了一声:“哎——天台那滴血我也比对了,赵阳的。”
程凛停下脚步。
“人还没跳,血先流在天台了。”老徐说。
程凛点点头:“知道了。”
老马跟上来,把烟叼回嘴里,又拿下来夹在耳后。“你头上那伤没事吧?刚才老徐一提我才想起来,你这还伤者呢。”
“没事。”程凛说。
“真没事假没事?”老马斜他一眼,“年轻人可别吹牛。”
程凛说得平淡,“不影响。”
老马嘁了一声,没再追问。两人一前一走出法医中心大楼,外面阳光正好,落在楼前的石阶上,亮得晃眼。
程凛眯了眯眼,没说话。
“先回队里。”他说,“下午去现场。”
下午两点,理工大化工系实验楼楼下。
刘建国早就在楼门口等着了,秃顶脑门上冒油,衬衫领子湿了一片。看见警车开过来,他立刻堆起笑,快步迎上去。
“程警官,马警官,怎么又过来了……”他一边掏烟一边打哈哈,“城东所那边不是都——”
“开门。”程凛打断他。
刘建国噎了一下,递烟的手僵在半空。他讪讪地把烟收回去,摸出钥匙串,叮铃哗啦翻找。
“天台门钥匙是吧,有有有,我这就带你们上去……”
十二楼,电梯叮的一声停下。
推开天台门的瞬间,风灌进来,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护栏一米二高,水泥地面上画着白色的粉笔轮廓,在东南角的位置,被风吹得边缘发虚,像一道快要褪去的影子。
程凛戴上手套,蹲在地上。
水泥地粗糙,裂缝里嵌着灰尘和细小沙砾。他的指尖顺着地面的纹路慢慢摸过去,动作很慢,从东北角开始,一寸一寸往南摸,每一条裂缝都用指甲刮一遍。
小赵蹲在另一边,拿着个小刷子,刷护栏根部的积灰。他是第一次跟着程队复勘现场,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见风呼呼地响。
老马靠在护栏上抽烟,有一搭没一搭跟刘建国唠。
“刘主任,这楼平时管得严不严啊?”
“严,严着呢!”刘建国连忙说,“楼下有门禁,每层都有监控,闲杂人等根本上不来。”
“那赵阳出事那天晚上,监控调出来看了?”
“看了看了,所里都调过了。”刘建国搓着手,“就赵阳一个人上去的,十点四十七分,电梯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之后呢?”
“之后就没人上去了啊。”刘建国说,“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保洁阿姨发现出事,中间没别人。”
“天台门平时锁不锁?”老马问。
“锁的锁的!”刘建国连忙说,“平时都锁着,钥匙就我这儿有一把。学生们一般不让上来。”
“那赵阳怎么上去的?”
刘建国噎了一下,挠了挠头:“这……这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之前哪个老师上去过,忘了锁?所里也问过这个,没查出来。”
老马弹了弹烟灰,没接话。他往程凛那边瞟了一眼,程凛还蹲在地上,半个身子都快贴到地面了。
“程队,找着什么没?”
程凛没应声。
他摸到东南角排水槽的位置,手停了。排水栅格是铁的,锈迹斑斑,缝隙里卡着个东西,很小,透明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从包里拿出镊子,小心翼翼伸进去,把那东西夹了出来。
碎玻璃。比指甲盖大一点,边缘不规则,断面锋利。
“证物袋。”程凛说。
小赵连忙从勘查包里翻出证物袋,手上的汗有些打滑,袋子撕了两下才撕开。
程凛把碎玻璃装进去,封好,在标签上写了日期和编号。
刘建国凑过来瞟了一眼,脸上的肉动了动:“玻璃碴?嗨,实验室天天打碎东西,学生们毛手毛脚的,正常正常。”
程凛没接话,把证物袋放进包里,继续摸。
整个天台摸了两个小时。
东南角到西北角,每一寸地面都过了一遍。排水槽翻了三遍,护栏下面的缝隙也用镊子探过了。
除了那片碎玻璃,什么都没有。
老马的烟抽了第三根,踩灭在地上。“就这?”
“就这。”程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蹲得太久,腿有点麻,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小赵连忙伸手扶:“师父你没事吧?”
“没事。”程凛躲开他的手,活动了一下右腿。
太阳偏西了,天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风还是很大,吹得刘建国的头发乱七八糟,他伸手捋了捋,露出更亮的脑门。
“程警官,您看这……还有别的要查的吗?”他试探着问,“所里之前都查过好几遍了,确实是自杀……”
程凛看了他一眼。
刘建国立刻闭上嘴。
“走吧。”程凛说。
下楼的时候,程凛走在最后。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开了。前面老马和小赵先走出去,刘建国跟在旁边,嘴里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程凛迈出电梯门的瞬间,眼角余光扫到对面。
实验楼对面是一片悬铃木林,树长得密,枝叶繁茂。林子边缘站着一个人。
藏青色的长裙,长头发垂到腰际,风一吹,发丝和裙摆一起飘起来。身形很瘦,肩线平直,站在树底下,面朝实验楼这边。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脸。
但程凛认出来了。
他来干什么?
程凛的脚步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目光收回来,落在前面老马的背上。
“程队,走了?”老马在前面喊他。
“嗯。”程凛应了一声,然后说,“你们先去车上等我。我去趟厕所。”
老马愣了一下:“啊?行,那我们在车上等你。”
程凛转身,往实验楼侧门的方向走。
绕了个圈,从侧门出来,就是那片悬铃木林。
林子不大,树却长得密。程凛沿着林边走了一圈,在最里面那棵最粗的悬铃木底下,找到了人。
柳蔓靠在树干上,抱着胳膊,脸藏在树影里。
看见程凛过来,她没动。
“你倒是会挑地方。”程凛站在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不怕被人看见?”
“程队长不也来了吗。”柳蔓抬了抬下巴,“上个厕所上到林子里来?”
程凛没接这句,直接问:“找我什么事。”
柳蔓没说话,她从手包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小票,递过去。
程凛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外卖订单小票。下单人“赵阳”,地址理工大化工实验楼三楼,下单时间22:07,送达时间22:17。商品栏写着一份牛肉炒饭,加煎蛋,备注多放辣。
他抬眼看柳蔓。
“他从楼上跳下去,是十点半。”柳蔓的声音很平,“我猜一个决定要自杀的人,不会在死前十三分钟点一份外卖,还备注多放辣。”
程凛攥着那张小票:“你从哪弄来的。”
“捡的。”柳蔓说。
程凛盯着她。
柳蔓扯了扯嘴角,好笑道,“信不信随你。”
程凛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林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树枝被拨开的窸窣声。
往这边来了。
程凛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抓住柳蔓的手腕,往树干粗的那一侧一拉。
两人贴着树干并排站着,肩膀挤在一起。柳蔓的高跟鞋踩在一块凸起的树根上,重心晃了一下,程凛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腰,指尖刚碰到布料就收了回来。
“别动。”他用气声说。
呼吸擦过她的发顶。
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两个学生,一边走一边聊天,聊着实验报告的事。
他们从树旁边经过,距离不到两米。
柳蔓的身体很稳。她甚至还有闲心低头,看了一眼程凛扣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力度不小。
那两个学生走过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程凛先松开手,往旁边让了半步。
“人走了。”他说。
柳蔓“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袖口。
“还有别的吗。”程凛低声问。
“有啊。”柳蔓侧过头看他,眼睛在树影里亮得很,“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程凛扯了扯嘴角。
“行。”他说,“你自己小心。”
柳蔓没说话。
她从树干旁边绕出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碎叶子。
“我走了。”她说,“你也别在这儿待太久,你同事该怀疑你掉坑里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藏青色的裙摆扫过地面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程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子的另一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刚才抓过她手腕的那只手。
很细。
硌手。
程凛攥了攥拳,转身往回走。
警车开出理工大校门的时候,程凛往侧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悬铃木林的边缘,已经没有人了。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是橘红色的晚霞。
程凛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右手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老马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瞟他:“头又疼了?”
“有点。”
“叫你别急着出院。”老马说,“老郑那边又不会跑,重启的事晚一天怎么了。”
“晚一天,线索就少一天。”程凛声音不高,“赵阳死了三个多月了,我们一天都不能浪费。”
老马没说话,默默把车窗降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人脸上,带着点夏末的燥热。
车子沿着马路往前开,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金色,车窗玻璃上反射着橘红色的光。
车子一路开回刑侦支队。
晚上八点,办公室还亮着灯。
白板立在屋子中间,赵阳的证件照贴在正中央。照片里的年轻人戴黑框眼镜,笑得腼腆,嘴角有个很浅的梨涡,很符合人们对理工男的刻板印象。
程凛拿马克笔在照片旁边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死因。
第二条:动机。
第三条:时间线。
他在“死因”那栏写了几个字——钝器伤、注射、坠楼,然后画了三个问号——谁打的、谁扎的针、谁扔的人。
小赵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旁边,噼里啪啦敲键盘。
“师父,通话记录筛出来了。”他抬头说,声音里带着点兴奋,“两个可疑号码。一个是校外的不记名卡,案发前三个月开始跟赵阳联系,都是晚上打,每次两三分钟,基站一直在理工大附近。”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校内短号,机主叫陈曦,化工系研一的,是赵阳的直系师妹。”小赵翻了翻记录,“两人通话很频繁,白天居多,最长一次聊了四十七分钟。出事前三天最后一通电话,之后就没联系了。”
程凛点点头,在“动机”那栏写下“陈曦”两个字。
大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杯咖啡,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推了推眼镜:“赵阳的硬盘我初步扫了一遍。有个加密文件夹,AES-256加混淆层。”
程凛转过头:“很难?”
“有点难度。”大伟把咖啡放在桌上,“我就奇了怪了,赵阳一个化工系的研究生,这加密水平……太专业了。”
“专业到什么程度?”老马问。
“正常计算机系研究生都不一定搞得出来。”大伟说,“AES-256本身就够硬了,还加了混淆层,还是手写的算法。要么是他偷偷学了这个,要么……”
“要么不是他弄的。”程凛接过话。
大伟点头:“我倾向后者。这风格不像新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不是赵阳弄的,那是谁?
谁会给一个研究生的硬盘装这种级别的加密?
程凛站在白板前,笔帽转在手里。马克笔的塑料外壳摩擦着指尖,发出细微的声响。
“分三路。”程凛开口,声音很稳。
“小赵,你明天去找陈曦,越细越好。赵阳最近跟谁来往、情绪怎么样、说过什么反常的话,全都要。”
“知道了师父!”小赵立刻点头。
“老马跟我跑移动公司,大伟继续破解硬盘,加快速度!。”
大伟推了推眼镜:“最多两天。”
“行。”程凛把笔帽按回去,咔哒一声,“两天后我要看到里面的东西。”
他站在白板前,又看了几秒。
赵阳在照片里笑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二十四岁,研三,马上就要毕业了。母亲还在医院躺着,等着钱化疗。
程凛拿起马克笔,在“动机”那栏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催债?情杀?还是别的什么。
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值班民警的说话声隐约传过来。墙上的钟走到了八点半,秒针咔嚓咔嚓往前走,不急不缓。
小赵还在噼里啪啦敲键盘,整理明天要问陈曦的问题清单。老马靠在门框上抽烟,烟雾在灯光下绕成一圈一圈的。大伟已经回技侦室了,键盘敲击声隔着墙传过来,哒哒哒的,像雨点。
程凛把马克笔放在白板槽里,转过身。
“都早点回去休息。”他说,“明天有的忙。”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路过窗边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楼下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空的,只有警车停在车位上,车灯反射着路灯的光。树影在地上晃,风一吹就动。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