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金》魏十

16、第 16 章

　　宿舍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方锦坐在椅子上，听着徐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反锁了门。
　　然后他回到座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蓝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戴上耳机，左手握住鼠标，点开浏览器。
　　地址栏里输入的不是代码网站，而是工商信息查询系统。

　　他输入「旺达特种合金有限公司」，按下回车。
　　搜索结果跳出来——旺达特种合金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城西工业区，法人叫张德福。注册资本五千万，经营范围是特种合金铸件、精密机械零部件的制造和销售。

　　方锦往下翻，股东信息里，张德福持股90%，另一个股东叫李梅，持股10%。
　　张德福。

　　方锦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
　　张博文的父亲叫张德福。
　　果然。

　　他点开股东变更记录。三年前的一个节点，这家公司的股权从两个陌生人手里，转到了张德福和李梅名下。变更的时间，刚好是城西精密铸造厂关停之后的半年。

　　城西精密铸造厂。
　　方锦的手指在鼠标上收紧了。

　　八年前，他的父母就在那个厂里上班，普普通通的两个人，兢兢业业，安安稳稳。然后一场爆炸，什么都没了。
　　官方的说法是意外，操作不当导致的粉尘爆炸，厂里赔了钱，事情就这么了了。
　　但方锦知道不是。

　　他查了很多年。从高中查到大学，从网上查到网下，从国内查到国外，线索像碎掉的玻璃，散得到处都是，他一片一片捡起来，慢慢拼出了一个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张德福名下的其他公司。一家一家看，一家一家记。建材的、贸易的、物流的、科技的……名字不同，行业不同，但股权结构和变更时间，都有着惊人的相似。

　　他把这些公司的名字一一记下来，存在一个加密文档里，文档的名字叫「课程笔记」，图标看起来普普通通。
　　记到第五家的时候，宿舍门响了。

　　咚咚咚。
　　方锦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切到了代码编辑器的页面。屏幕上瞬间铺满了密密麻麻的代码。
　　“谁？”他问。
　　“我！”徐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忘带民法课本了！”
　　方锦起身，走过去开门。

　　徐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吸管都插好了，他挤进来，直奔自己的座位，一边翻书包一边嘟囔：“最近用脑过度记性越来越差，什么都忘带……”

　　“你锁门干什么？”他忽然回头，上下打量方锦，“大白天的锁门，金屋藏娇啊？”
　　“写代码，怕有人吵。”方锦靠在自己桌子边，左手插在口袋里。
　　徐浩找到了民法课本，直起腰。

　　“写代码还怕吵？”徐浩找到了课本，直起腰，“你以前在网吧都能写。不对劲啊方锦，你是不是藏什么东西了？”
　　“藏你个头。”方锦说，“你不去上课了？”
　　“去去去。”徐浩摆摆手，“我走了啊。”

　　宿舍门再次关上。
　　方锦站在原地，听着徐浩的脚步声走远，才回到座位上。他没急着切回工商页面，而是先刷了五分钟代码，确定徐浩不会再回来，才重新打开那个页面。
　　加密文档里，已经列了八家公司。

　　八年前的那场爆炸，就是在城西铸造厂发生的，那时候厂名不叫旺达，叫城西精密铸造厂，后来关了，停了几年，又重新注册，改名叫旺达特种合金。

　　换汤不换药。
　　他的父母，就死在那个厂里。
　　方锦深吸一口气，关掉页面，清空浏览记录，然后合上电脑。
　　右手在口袋里攥紧了，夹板硌得指骨生疼。

　　他像是没感觉到。
　　或者说，他需要这份疼。
　　疼才能让他清醒。

　　下午三点半，方锦收到一条短信。
　　「操场西北角看台，来一趟。」

　　方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删掉短信，起身出门。
　　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看台上坐了几对情侣，亲亲我我的。
　　方锦绕到西北角的看台，抬头往上看。

　　程凛靠在看台最上面的栏杆上，意外地穿了件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来的小臂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清晰。
　　他走上去，在离程凛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程警官。”他说，“找我什么事？”
　　程凛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的右手上。
　　“赵阳那案子，”他说，“还有点细节想跟你确认一下。”

　　方锦挑了挑眉。
　　“什么细节？”他问。
　　程凛没说话，先看了看四周。看台上没人，底下的人也注意不到这里。
　　“和秦建民见面，情况怎么样？”他压低声音问。
　　果然，方锦已经猜到他是为什么而来。
　　“秦建民在试探我。”他轻声说，“他知道我是方锦，还点了我右手受伤的事。”
　　程凛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知道多少？”

　　“不确定。”方锦靠在栏杆上，左手插兜，“他没说破，就是试探，说饭吃了，事翻篇了，走之前留下四个字。”
　　“什么字？”
　　“来日方长。”
　　程凛沉默了几秒。

　　“他在诈你。”他说。
　　“我知道。”方锦说，“但他到底知道多少，我拿不准。”
　　程凛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

　　“手怎么样了？”
　　“没事。”
　　“拍片了吗？”
　　“拍了。”方锦说，“小指骨折，对位还行，夹板固定三周，没什么事。”
　　程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现在到底是给谁做事 。”

　　方锦笑斜靠在栏杆上，笑道：“无可奉告呢，程警官。”
　　程凛想了想，缓缓道：“我之前和你提过让你做的线人——现在还作数。”
　　方锦笑了笑：“多些程警官好意，我现在的状况，对你来说可能更棘手。”

　　风从栏杆缝里钻进来，带着草坪的味道。底下的操场传来踢球的喊声，远远的。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放心，死不了。”方锦说。

　　“你——”
　　程凛话没说完，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老马。
　　“嗯。”他接起来，“……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看向方锦。

　　“我还有事，先走了。”他说，“记住我说的话，别逞能。”
　　“知道了。”
　　程凛转身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他头也不回地说，“以后有任何情况你都可以联系我。”

　　方锦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程凛走下看台，很快消失在操场门口的人流里。
　　方锦在看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下来。

　　程凛和老马回到队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老马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把走访笔录往桌上一放。

　　“林小雨的社会关系都问过了。”老马把笔录放在桌上，“说法都差不多，没什么新进展。”
　　程凛嗯了一声，给自己和老马倒了两杯茶。
　　“不过，”老马接过茶杯，继续说，“今天走访倒是印证了——林小雨出事前那几天，确实经常一个人出去，很晚才回，时间点跟通话记录对得上。”

　　程凛没说话，拿起笔录翻了翻。
　　翻了两页，办公室门忽然被推开了。

　　小赵冲了进来，眼睛通红，头发乱得像鸡窝。
　　“程队！程队！”他喘着气，“找到了！找到了！”
　　老马皱了皱眉。
　　“什么找到了？慢慢说。”

　　“监控！林小雨出事当天的监控！”小赵跑到程凛桌前，“大伟调了便利店、小区门禁和附近五条街的监控，终于找到了！就在滨江公园西门外的一家便利店门口，拍到了！”

　　程凛猛地站起来。
　　“带我去看。”
　　技侦室里，大伟盯着屏幕，眼圈也是红的。
　　“就是这里。”他指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画面暂停。

　　屏幕上，便利店门口的监控画面，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三十五分。画面边缘，两个人站在人行道上说话。一个穿浅色卫衣，扎马尾，是林小雨。另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长头发，侧脸对着镜头，看不清脸。

　　但身形轮廓，程凛几乎立即就能认出来了。
　　是柳蔓。

　　“正面有吗？”程凛问。
　　“没有。”大伟摇摇头，“这个角度只能拍到侧脸。但你看这个身高比例，还有走路的姿势——”他把视频往后拖了几秒，画面里黑裙子的女人转身走了，“你看这个背影。”

　　程凛盯着屏幕，没说话。
　　“要不要我把这个女人的画像调出来，全市排查？”小赵在旁边问，眼睛发亮，“只要有个大概的轮廓，应该能找到。”
　　技侦室里很安静。

　　大伟回头看程凛。
　　程凛的目光还落在屏幕上，落在那个黑裙子的背影上。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不用。”程凛说。
　　小赵愣了：“啊？”
　　“我说不用。”程凛收回目光，“这个人我知道是谁。”
　　小赵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看着程凛的眼神又什么也说不出口。
　　程凛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老马，”他说，“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老马应了一声，跟着出去了。
　　技侦室里，小赵和大伟面面相觑。
　　“程队这是……”小赵挠挠头，“什么情况？”

　　大伟叼着那半根没点的烟，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有种感觉。”

　　“什么感觉？”
　　大伟看着屏幕上那个黑裙子的背影，慢慢吐出一句话。

　　“我感觉我们该睡觉了，”大伟向小赵扒拉开自己的眼皮，“我们已经看了四十几个小时的监控视频，再不睡觉会猝死的！”
　　说完，他打了个呵欠，背着手离开了。
　　小赵登时愣住，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跟上去，嚷嚷道：“等等我！程队的床是我的，你不许和我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