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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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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半。
商场卫生间的隔间里,方锦对着镜子用遮瑕膏遮住脸上的青紫,又把最后一枚发夹别好,长裙垂到脚踝,宽袖遮到手腕。
阿坤的车在商场后门等着,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膜。方锦拉开车门坐进去,阿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方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右手搭在膝盖上,骨折的地方隐隐作痛。
饭局设在江边老巷子里的一家私房菜馆。
阿坤把车停在巷口,跟在方锦身后一起进去。
包间在二楼。推开门,秦建民已经到了。
五十来岁,浅灰Polo衬衫,看着像个企业家。看见方锦进来,他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柳小姐,好久不见。”
“秦总。”方锦微微颔首,声音比平时低些,带着点女声特有的柔软。
秦建民笑了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柳小姐,请坐。”他伸手示意对面的椅子,目光却没从她脸上移开。
方锦走过去坐下。裙摆铺开,把包放在腿边,左手搭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弯曲。右手始终垂在桌下。
“张总不来?”秦建民问。声音带着常年吸烟的沙哑。
“张总临时有个会,让我代他向您赔个不是。”方锦垂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上次货运的事,是我们这边疏忽了。”
“疏忽?”秦建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他拿起酒瓶斟酒,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滑落。“张博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他把一杯酒推过来。杯子停在方锦面前,酒液晃了晃,漾出细碎的波纹。
方锦没动。
“怎么,不喝?”秦建民端起自己那杯,在指间转了转。
“酒量不好。”方锦抬眼,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带着点歉意,又不过分谄媚。
秦建民看着她的笑,看了几秒,然后自己笑了。
“也是。”他慢悠悠地说,“我记得有个人,也不能喝酒。一沾酒脸就红,跟个姑娘似的。”
空气好像凝了一瞬。窗外的江风钻进来,吹动窗帘,带起一点风声。
方锦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端起茶杯,掀开盖子,茶叶在水里舒展,热气熏得她镜片一片模糊。
“秦总说的是?”她问。
“一个旧人。”秦建民呷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了一下,“叫方锦。柳小姐听过吗?”
“没有。”方锦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进公司晚。”
“晚?”秦建民挑眉,“三个月不算晚吧?”
“张总手下人多。”方锦说,“没机会认识那么多人。”
秦建民笑了,笑声很低。他重新靠回椅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窜起来。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柳小姐右手怎么了?”他忽然问,目光越过烟雾,落在桌下的方向。
方锦的右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缩了缩,这个动作很小,但他知道,秦建民看见了。
“前几天摔了一跤,扭到了。”方锦轻描淡写地说,左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舌尖发麻。
“扭到了?”秦建民重复着,手指夹着烟,在烟灰缸上方悬着。“巧了么,我那前几天有人闹事,手下伤了好几个,没想到柳小姐也受伤了。”
烟灰掉了下来,落在桌面上。
“世界真小。”方锦抬起头,迎上秦建民的目光,笑容淡了些,“秦总这么关爱下属。”
“都是兄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待兄弟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秦建民把烟按灭,“张博文没教过你?”
“张总教过很多。”方锦平静地说。
“张总本事大”秦建民笑了,“柳小姐告诉我,你今晚来的目的是什么?”
“秦总。”方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锋芒,“今晚张总让我过来,给您正式拜个码头,以后还望秦总多多关照。”
秦建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他收了笑,点点头,“这事我知道了。”
他端起酒杯,一仰脖喝了个干净。
“你回去告诉张博文,”他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饭我吃了,人我见了,这页翻过去了。”
“好。”
“但是——”他拖长了调子,手指在杯口摩挲着,一圈又一圈,“以后别玩这些小孩子的把戏。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藏着掖着的,没意思。”
“我会转告的。”
方锦站起来,拎起包。她冲秦建民微微颔首,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
秦建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锦停下脚步,回头。
秦建民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江景。
“柳小姐,”他的声音很轻,被江风一吹,散得七零八落,“来日方长。”
四个字。方锦攥着包带的手指收紧,阿坤站在他身后,一起走出门。
“刚才,你都看见了。”方锦声音有点哑,“帮让我转告张总,事翻篇了。”
“就这些?”
“嗯。”
阿坤皱了皱眉,没再追问。车子发动,汇入车流。
凌晨两点,技侦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大伟叼着半根没点的烟,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三十四段监控画面轮着跳。小赵搬了个椅子蹲他旁边,眼睛熬得发直,手里还攥着半盒吃剩的外卖——程队下午把他扔这儿盯着,说林小雨最后见的人,挖地三尺也要挖出来。
滨江公园正门监控坏了,坏在坠江前两小时,不多不少。
“大伟哥,还有多少?”小赵打了个哈欠。
“快查完了,还剩最后三段。”大伟眼都没抬,“你困就先滚回去睡,明早程队问起来,我说你帮了大忙。”
“那不行。”小赵揉了揉脸,强撑着把目光粘回屏幕,“程队让我在这儿守着,人没找着我回去,他得让我把《刑事侦查学》抄三遍。”
大伟嗤了一声,没说话,鼠标点进倒数第三段监控。
方锦迟到了两分钟。
影视鉴赏的教室在三楼,阶梯教室,门在最后排。他猫着腰溜进去的时候,教授正在讲法国新浪潮,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晃得人眼晕。
“这儿。”徐浩压低声音,冲他招手。
最后一排靠走廊的位置。方锦挤过去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左手掏出课本,右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没动。
“你丫怎么才来?”徐浩凑过来,嘴里一股包子味,“老巫婆刚点完名,我帮你喊了到。”
“起晚了。”方锦翻开书。
“你右手怎么了?”徐浩盯着他的口袋,“揣兜里干什么?”
“摔了。”
“摔了?”徐浩挑眉,“你昨天不是说回家住吗?跟人打架了?”
方锦斜他一眼,没说话。
徐浩讨了个没趣,转回去看投影。看了没两分钟,前排两个女生的声音飘过来,不大,但后排听得清。
“……就是文学系那个,跳江的。”
“真的假的?警察都来了?”
“来了啊,早上我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看见的……”
前排两个女生的声音飘过来,很轻,像蚊子叫,但后排安静,听得一清二楚。
徐浩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哎,听见没?”他用胳膊肘捅方锦,“就那个跳江的女生,林小雨对吧?警察都来学校了。”
“嗯。”方锦翻了一页书。
“你说她好好的为什么想不开?”徐浩压着声音,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我听法律系的人说,她借了裸贷,还不上了才跳的。真的假的?”
“谁知道。”
“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徐浩啧了一声,刚想再说什么,讲台上传来教授的声音。
“最后一排穿灰色卫衣那个男生,对,就是你,起来回答一下。”
徐浩唰地一下僵住了。
全班的目光往后排扫。徐浩慢慢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刚才讲的什么?”教授推了推眼镜,“新浪潮的核心主张是什么?”
徐浩的目光到处乱飘,最后落在方锦身上。
方锦低着头,左手食指在书页上轻轻点了三下。
徐浩愣了一秒,然后磕磕巴巴地说:“那个……作者电影?就是……导演是电影的作者,用低成本、实景拍摄……还有,还有跳接?”
教授盯着他看了几秒,摆摆手。
“坐下吧。上课认真听,别老说话。”
徐浩松了口气,一屁股坐下,给方锦比了个大拇指。
方锦没理他,合上书,看向窗外。
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来,碎金一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授拖了三分钟堂,然后布置了一篇三千字的影评。
教室里一片哀嚎。
两人跟着人流往外走,楼梯口很挤,人贴人。方锦走在外侧,右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指尖微微蜷缩,抵着夹板的边缘。“中午吃什么?”徐浩问。
“随便。”
“三食堂?”
“行。”
两人往三食堂走,路上人很多,都是下课的学生。方锦走在外侧,右手一直揣在口袋里,夹板硌着指骨,钝钝地疼。
三食堂人很多。
方锦端着餐盘,左手有点抖,菜汤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找了个空位坐下,把餐盘放在桌上。
徐浩端着餐盘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
“我说你右手到底怎么了?”他盯着方锦的口袋,“吃饭都不拿出来?”
“扭到了。”方锦拿起筷子,左手夹菜,动作不太顺。
“扭得这么严重?”徐浩扒了一口饭,“用不用去校医院看看?”
“不用。”
“你这什么都不用,回头严重了怎么办?”
方锦没说话,低头吃饭。左手用筷子确实别扭,夹个青菜都要夹两次。
徐浩看了他两眼,没再问。
吃了一半,徐浩忽然又开口。
“哎,说真的,警察今天真来学校了。”他压低声音,“我听我们班导说,是来调查林小雨的。问了她室友,还有班上的同学——听说已经来好几趟了。”
方锦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嗯。”
“你说她真的是自杀吗?”徐浩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呢。好好一个人,说跳就跳了?”
“你问我,我问谁。”
“不是,你就没点想法?”徐浩眨眨眼,“你平时不是最聪明了吗,分析分析?”
方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情绪。
“我跟她不认识。”他说,“分析什么。”
徐浩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
“也是啊。”他嘿嘿笑了两声,“你一个计算机系的,跟文学系八竿子打不着。我就是觉得可惜了,长得还挺好看的。”
方锦没接话。
吃完饭,两人回宿舍。路上徐浩一直在说林小雨的事,从裸贷说到校园贷,从校园贷说到他们系有个学长也借了钱被催债。
方锦听着,偶尔应一声。
回到宿舍,徐浩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瘫在床上。
“下午没课?”方锦问。
“有啊,两点的民法。”徐浩翻了个身,“但是不想去。”
“不去挂科别对着我哭。”
“知道了知道了。”徐浩从床上坐起来,“我去图书馆,到点直接去教室。你去不去?”
“不去。”
“行吧。”徐浩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你一个人在宿舍干什么?又写代码?”
“嗯。”
“你天天写代码也不出去玩,”徐浩拿起书包往门口走,“当心写傻了。”
方锦无情地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