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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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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狂奔。
雨砸脸上,睁不开眼。程凛拽着方锦的左手手腕,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疤脸男的人还在后面追,脚步声杂沓,骂声隔着雨幕传过来,模糊不清。
程凛的右臂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滴,跑一步晃一下。眉骨的血也在流,淌进眼睛里,涩得慌。
方锦跟在旁边,呼吸重,胸口起伏得厉害。
右手垂着,小指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雨水里拖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他没哼一声。
跑过三条巷子,拐进一片老居民区。巷子更窄,路更绕,两边矮旧的居民楼,晾衣绳横七竖八拉着,衣服在雨里飘。
后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疤脸男的人不熟悉地形,被绕丢了。
程凛放慢脚步,喘得厉害。想找个地方先躲躲,至少先把血止住——右臂的伤口深,再流下去要出事。
方锦忽然拽了他一下。
“这边。”
他拉着程凛往另一条巷子拐。程凛愣了一下,没问,跟着跑。
又跑了大约两百米,方锦停在一扇卷帘门前。门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字掉了漆:利民诊所。
方锦抬起左手,在卷帘门上敲了几下。
大概等了半分钟,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卷帘门哗啦拉起来半截,一个女人从底下钻出来——三十出头,圆脸,短发蓬松,穿着嫩黄色小熊维尼睡衣,睡眼惺忪。
她目光先落在方锦脸上,眉头唰地皱起来。
“你属猫的是不是?”周燃带起床气,态度实在不怎么样,“九条命都不够你造的是吧?上次说什么来着——再浑身是伤来我这儿就自己滚去医院——”
话没说完,她看见了方锦身后的程凛。
视线在程凛脸上扫一圈,停在眉骨的伤口上,又往下移,落到右臂渗血的夹克上。
周燃又看方锦一眼,停住话头,把卷帘门往上拉了拉:“进来吧。”
卷帘门放下,周燃看向方锦,挑眉。
意思很明显:这谁?
方锦的声音嘶哑:“先给他看。”偏头示意程凛。
诊所不大,铝合金器械台靠墙放着,上面摆着清创缝合包和消毒托盘,紫外线消毒柜开着淡蓝色的光,一张医用检查床在房间中央,无影灯从上方垂下来,心电图机和便携式除颤仪摆放在一旁。
“坐。”周燃指指诊疗台,对程凛说。
程凛坐下。周燃拿个托盘过来,碘伏、棉签、缝合针、镊子,一样一样摆开,动作又稳又麻利。
“运气不错,没砸到眼睛。”她说话时手下没停,“两针。疤肯定留,反正你脸上也有旧的,不差这一道。”
穿针引线的动作又快又稳,程凛甚至没觉得有多疼。他的目光越过周燃肩膀,落在方锦身上。
方锦靠在对面药柜上,闭着眼,头微微歪着,右手微微颤抖着。
颧骨那块青了,肿得老高。就那么站着,也不找地方坐,也不哼一声,像根被雨淋透的木桩子,硬撑着不倒。
“帅哥怎么称呼?”周燃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
程凛收回目光。“程凛。”
周燃手上动作没停,“我问你,你俩什么关系,他从来不带人到我这来。”
程凛愣了一下。
周燃噗嗤笑了:“看你那样儿,我逗你的。”低头继续处理伤口,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他这个人,嘴比蚌壳还紧。”
程凛没说话。
又看向方锦。
方锦还是那个姿势,靠在药柜上,闭着眼,眉心微皱,似是在忍耐。
程凛之前见过女装的方锦,男装的方锦,无一不是一副游刃有余、成竹在胸的样子,现在看着他浑身是伤、靠在药柜上硬撑,他的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好了。”周燃把最后一块纱布粘好,拍拍他肩膀。
程凛从诊疗台上下来,走到方锦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清方锦睫毛上沾的一点水渍。能看清他颧骨上青紫的边缘,从青紫色慢慢过渡到正常肤色。
他蹲下来。
方锦睁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咫尺之间撞上。
方锦的眼睛黑,里面映着无影灯的光,亮得晃,嘴唇没血色,干裂,一道小口子,渗着血珠。
“手能动吗?”程凛问,声音有点哑,自己都没察觉。
“小拇指大概是断了。”方锦的声音低,嘲讽地笑了笑,“别的还能凑合用。”
“东西呢?”
“包里。”
周燃拿了骨科剪、弹力绷带和两片铝夹板过来,托起方锦的右手。小指歪向外侧,指根肿得发亮,手背一片青紫淤痕从指根蔓延到掌骨。她指尖按了下指骨侧面,方锦整条手臂绷紧,喉结滚过一下,没出声。
“骨折了,错位。”周燃声音很低,“我先给你复上去,夹板固定。明天拍片,看是打钉还是保守。”
她抬眼:“忍忍。”
方锦点了下头。
周燃左手攥住他掌骨固定,右手拇食两指捏住小指远端,缓缓沿轴向牵引。
方锦背一下绷直了。
粗重的呼吸压在喉咙里,一下一下地,在安静的诊疗室里格外清晰。
程凛看着他额角的汗和发白的嘴唇,没说话。
“纱布。碘伏。”
程凛递过去。
“好了。”周燃收了剪刀,“别用力,别碰水,明天去拍片。”
她顿了顿:“手废了以后别来找我,我这不接截肢。”
方锦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小指被夹板绷带裹得粗了一圈,跟无名指贴在一起,像两根被捆住的细柴。
周燃收起剪刀站起来,看了程凛一眼,把难听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去整理器械台。
程凛站起来,拉开方锦的背包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文件和账本,都用塑封袋装着,没湿。他翻了翻,拿出最上面几本流水,快速过了一遍。
“这些东西你带不回去。”程凛看着他,“张博文那边,你怎么交差?”
“就说被秦建民的人截走了。”方锦淡淡地说,“大部分被截走,我拼死抢回来几页。”
“他会信?”
“他会信。”方锦的眼神定,“他本来就是想试探我敢不敢拿。东西拿没拿到,不重要。”
程凛看着他。
方锦也看着他。
诊疗室里静,只有药柜顶上的旧时钟滴答滴答走。周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门虚掩着,留一条缝。
程凛蹲在方锦面前,抬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方锦的下颌线绷得紧,像拉满的弓。颧骨上的青紫在无影灯下看得更清楚,一块一块,触目惊心。
“你今天晚上本来可以不出现。”方锦轻声道。
程凛的手指无意识攥紧。
“我不出现,”他说,“你现在折在那条巷子里了。”
方锦沉默几秒,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臂弯里——侧过身,用左胳膊垫着,趴在旁边的桌子上。这个姿势让他的背显得很薄,肩胛骨凸出来,像两片翅膀。
“谢了,程警官。”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又欠你一次。”
声音轻,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程凛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湿的,发梢滴水,滴在桌面上,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方锦的后脑勺,听着外面的雨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锦的呼吸慢慢均匀下去。
睡着了。
程凛站起来,腿有点麻。活动一下脚踝,然后走到方锦身边。
方锦的头歪着,脸埋在臂弯里,只能看到半张侧脸。睫毛长,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右手上的纱布又渗血了,暗红一片。
肩上的背包带滑下来了,一点一点,快滑到胳膊肘。
程凛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轻,慢——把背包带提上去,放回方锦肩上。
指尖不小心碰到方锦的肩膀。
方锦动了一下,往他这边偏了偏头,蹭到他的胳膊,然后又安静下来,呼吸均匀。
程凛僵了几秒。
然后慢慢收回手,在方锦旁边坐下来。
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靠在冰凉的药柜上,闭上眼睛。
鼻尖隐隐传来雪松香气,耳边是雨声,是时钟的滴答声,是身边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跳得响,吵得人睡不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
程凛先醒的。
睁开眼,先看到方锦的侧脸——还趴在桌子上睡,呼吸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晨光从窗户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程凛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
走到门口,拉开门。
晨光涌进来,金红色,暖。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早点摊飘来的豆浆香。
新的一天。
“醒了?”
方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程凛回头。
方锦已经坐直了,正用左手揉眼睛——右手还垂着,不敢动。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青紫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但眼神已经清明了。
程凛走到他面前。
“今天别去找张博文。”他说,声音还有点哑,“先去医院拍片。右手小指复位,侧肋拍个片看看有没有断。”
方锦嗯了一声。
“东西我先带走。”程凛指指背包,“等我消息。”
“好。”
程凛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想回头,又觉得没必要。
然后拉开卷帘门,走了出去。
灰色短袖上衣的裂口在晨光里明显,一道口子,从肩膀扯到胳膊肘,宽肩长腿的,好好的一件Prada变成了破布垃圾。
方锦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
程凛走到巷子口,拐过弯之前,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然后就消失了。
“认识多久了?”
周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喝茶。
方锦收回目光。
“没几天。”
“没几天就为你挡刀?”周燃嗤一声,喝口茶,“现在警察都这么敬业啦?”
“为人民服务。”方锦转身走进诊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一口。水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他打个哆嗦。
周燃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
方锦仍是困得要命,伸个懒腰:“我再睡会。”
周燃反手关上门,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
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十一位数字,没备注,但显然记得熟。
她打字:“方锦和程凛来我这里了,都受了伤。”发送。
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走到门口。
巷子里空无一人。晨光慢慢移动,从门槛爬到台阶上,把方锦刚才站过的地方,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