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金》魏十

12、第 12 章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落地窗上蒙着一层薄雾，外面的江景模糊成一片，热气蒸腾。

　　“秦建民早年干过糊涂生意，还有几本账在那儿。”张博文把一张照片放在办公桌上，用指尖推了推，推到方锦面前，“你去帮我拿回来。”
　　照片是俯拍的，灰蒙蒙的楼道，一扇掉漆的铁门，门牌号401。

　　背面粘着一张门禁卡和一把铜钥匙，胶带贴得很工整，边角对齐，没有一丝褶皱。

　　方锦拿起照片，翻了翻，又放下。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张博文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吹了吹，语速很慢，“秦建民这个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他那些东西，要是落在别人手里，他能把那人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挫骨扬灰。”

　　他抬眼，笑里没温度。
　　“手脚利索些，要是被发现了，”他说，“我可保不住你。”
　　办公室里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雨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流，一道一道。
　　方锦脸上没变化。

　　距离疗养院那件事，才过去三天。
　　张博文就给她派了这么个任务——明面上是重用，实际上是试探。
　　如果她真跟警察有勾结，大可以把账册交出去；如果她是秦建民的人，说不定会把东西还给秦建民。只有她是“自己人”，才会拼了命把东西带回来。
　　老狐狸。

　　他抬头，迎上张博文的目光。
　　“我知道。”
　　张博文看了他几秒，笑了。
　　“好。”茶杯放在桌上，清脆一响，“东西拿到了，给我打电话。”

　　方锦点点头，把照片和钥匙揣进外套口袋，转身走了出去。
　　两天后，西城工贸楼，凌晨一点十七分。

　　方锦蹲在对面拆迁房里，两天整。
　　雨沿窗沿滴，脚边积了一小滩。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四个监控画面实时传输。
　　旧办公楼的安保系统是十年前的老型号，漏洞多。方锦二十分钟黑进了权限。

　　一楼大厅摄像头四十七秒转一次，死角在西侧楼梯间。
　　三楼走廊摄像头五十九秒转一次，401门口有三秒盲区。
　　够了。

　　方锦合了电脑，塞进背包。站起来，活动腿脚——蹲太久，腿麻。
　　他从后门出去，贴墙根走。雨密，视线不到五米。绕到旧办公楼西侧，后门是铁皮门，挂着生锈的挂锁。
　　两根细铁丝伸进锁孔，拨弄半天，费劲巴拉才把门锁捅开。

　　方锦这时不由得想起程大队长的好处来。
　　他推开门，侧身闪进去。楼道暗，只有应急出口的绿光。空气里有霉味，混着灰尘和潮气。
　　他沿楼梯往上走，一步一步，脚步轻盈。

　　跟监控里的数一致。
　　三楼走廊的摄像头刚转过去。方锦抓住三秒空档，快步走到401门口。铜钥匙插进去，转两圈——门开了。
　　房间小，二十平米。几个落灰的纸箱，一张破办公桌，墙角一个铁皮文件柜。窗户关着，窗帘拉严实。
　　方锦站在门口，没进去。

　　扫一眼——灰尘厚度不均。办公桌后面那片地板，比别处亮。有人常站在那儿。
　　他走过去，蹲下。
　　地毯边缘藏着个拉链头，不显眼。方锦捏住往上一掀——地毯下面是活动地板，地板下面嵌着铁皮箱，四位密码锁。
　　方锦看了两秒。
　　从背包里掏出电脑，打开，接一根细数据线。另一头是微型传感器，贴在密码锁按键上。
　　自己写的解码程序。暴力破解四位密码，最多十分钟。
　　程序跑起来。屏幕上数字飞快跳，1%，8%，25%……
　　方锦靠墙等，同时耳朵竖起仔细听屋外的动静。

　　嗡——
　　电脑轻响。
　　解锁完毕。
　　方锦拔数据线，拨密码。咔哒，锁开了。

　　铁皮箱里码着文件，合同、投资人名单、银行流水，塑封袋分装，一袋一袋标着号。最上面三本黑封皮账本，烫金印着“万邦共赢计划”。
　　方锦快速翻一遍——确实是张博文提到的项目，经典的庞氏骗局，项目金额大，涉及上千人。
　　他把文件账本全装进背包，关好铁皮箱，拨回密码，盖好活动地板，拉回地毯。又用袖子擦了一遍可能碰过的地方。
　　五分钟。
　　他站起来，准备走——

　　门外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
　　重，急，直奔401。
　　方锦的身体比脑子快。贴墙站在门右侧，左手从袖口滑出折叠刀片，啪地弹开。刀刃在黑暗里闪一下。
　　脚步声停在门口。

　　方锦屏息听——至少三个人的呼吸，还有更远的楼梯口传来的第四个脚步声。
　　前后都堵了。
　　他目光扫过窗户，四楼，下面是巷子，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巷口守着两个人，叼着烟，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五个人。

　　方锦把背包往上提了提，扣紧胸前卡扣。
　　然后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雨砸脸上，生疼。
　　方锦抱着雨水管往下滑，铸铁管冰凉，硌得手心生疼。落到二楼，余光瞥见走廊窗户里人影晃了一下。
　　被发现了。
　　他加快速度往下滑，鞋底刚沾地，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人正从巷口跑过来！
　　方锦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跑。
　　雨大，路滑。跑了不到五十米，前面一堵墙。

　　死胡同。
　　刹住脚，回头。
　　两个人已经追上来，一左一右堵死出口。后面楼梯口下来一个人，脸上一道疤痕，从左眉骨划到下颌，像蜈蚣。
　　三个人，呈合围之势。

　　方锦背靠墙，攥紧刀片。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流进眼里，涩。他抹一把脸，眼神冷。
　　疤脸男站最前面，上下打量他，他声音哑，砂纸磨石头似的，“张博文的人？”
　　方锦不说话。

　　疤脸男笑，露出黄牙：“张博文手伸得够长，秦老板的东西也敢碰。”偏头示意旁边两个人，“东西给我。留你一条命！”
　　方锦还是不说话。
　　疤脸男啧一声，往前迈一步。

　　方锦动了。
　　从靠墙的姿势弹出去，左边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刀片已经划破他前臂，那人嗷一声叫，短棍掉地上。
　　右边那人的短棍紧跟着砸过来。方锦侧身躲，还是慢了半拍，棍尾扫在右肩。
　　砰的一声闷响。
　　剧痛从右肩蔓延到整条胳膊，方锦踉跄一下，单膝跪地。
　　疤脸男的拳头紧跟着到了。
　　方锦抬头挡，肘尖结结实实撞在颧骨上。

　　嗡。
　　耳朵里全是杂音，眼前发黑。鼻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下巴滴，滴进积水里，晕开暗红色的花。
　　他晃了晃，没倒。
　　疤脸男抓住他背包带，用力一拽——方锦被拽得往前扑，右手下意识撑在地上。
　　疤脸男一脚踩在他手背上。
　　用力往下碾。
　　咔吧。
　　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
　　方锦的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脸埋进积水里。雨水混着鼻血灌进嘴里，他尝到了咸腥味。
　　“操你妈，”疤脸男啐一口，弯下腰拽背包，“给脸不要——”

　　方锦猛地抬头。
　　额头狠狠撞在疤脸男鼻梁上。
　　疤脸男嗷地惨叫，捂着鼻子往后退——鼻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比方锦的还多。
　　“拿刀来！”疤脸男吼，“废他一只手！”
　　旁边一个人从后腰拔出弹簧刀，刀刃在雨夜里闪冷光。他蹲下来，捏住方锦左手手腕，刀刃按上去。
　　方锦看着那把刀。刀刃离手腕几厘米，他甚至能看见刀身上映出自己的脸——

　　他没闭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脚步声从巷子极速奔来。
　　只见一个高大人影冲进巷子，一拳打在持刀人身上，向后一错肩膀结结实实顶在胸口，那人像麻袋一样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

　　方锦从泥汤里挣扎着抬起头，只见来人浑身湿透，灰色短袖T紧紧地贴在身上，勒出一条窄的轮廓腰线，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是程凛。
　　他突然莫名笑了一下，内心不由得感慨，人是真不经念叨。

　　“警察！”程凛的声音很沉，带着点喘，“都别动！”
　　程凛是跟着张博文的手下阿坤来的，他收到线报，阿坤几人近期在西城工贸楼附近出没，没想到在这能撞上方锦。
　　疤脸男愣了一下，骂句什么，抡起短棍冲上来。程凛侧身躲，反手抓住他手腕，一拧，短棍掉地上。疤脸男趁机一拳挥过，拳风擦过程凛眉骨上。

　　嘶。
　　程凛嘶得吸一口冷气，定睛一看，只见疤脸男拳头上指套闪着寒光。
　　血一下子出来了，顺着眉骨往下流，淌进眼睛里，他伸手一抹，手掌上全是血。
　　“程警官，你别管了！走！”方锦喑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嘴里带出血沫。
　　程凛没回头。

　　刹那间，一把刀从侧面刺来——不是冲程凛的，是冲地上的方锦，方锦右手已伤，左手撑着地，躲不开。
　　保护证人。
　　三个字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念头还没转完，人已经扑过去了。
　　刀刃划过他右臂外侧，轻响一声。
　　血渗出来，迅速染红袖口，程凛闷哼一声，反手一拳砸在那人脸上，把人砸飞出去。

　　“你他妈疯了？！”方锦的声音里第一次有波动。
　　程凛没理他。从地上把方锦拽起来，吼道：“还能走吗？”
　　方锦点头，从程凛身侧冲出去，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把刀片——左袖口还藏了一把。疤脸男刚从地上爬起来，方锦的刀片已经扎进他肋骨。

　　疤脸男惨叫。
　　“走！”程凛拽住他胳膊，往巷子外面拉。
　　疤脸男在后面骂，声音越来越远。程凛拉着方锦跑，雨砸脸上，睁不开眼。方锦的左手被他攥着，冰凉的指尖微微发抖。
　　“你先走，”程凛边跑边说，“我断后——”

　　“要走一起走。”方锦打断他。
　　程凛停住脚步，转头看他。方锦的脸被雨水和血糊着，看不清表情，但眼睛亮。

　　程凛没再说话，抓着方锦加快脚步。
　　方锦的右臂垂着，小拇指的剧痛让方锦跑起来整个人重心偏移，程凛没松手，拇指扣在他腕骨上方，攥得很紧，几乎是拖着他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