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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程凛去急诊缝完针,回到市局天还没亮。走廊只开了一半灯,老马熬了个通宵饿得不行,给自己摸了两根火腿肠。
      小赵从宿舍赶过来,猛然看见程凛后脑的纱布,愣在原地。他张嘴,又闭上,眼睛瞪得溜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师父!”小赵声音都劈了,“谁伤的你——”

      程凛摆手,明显不愿多说,在桌前坐下,让小赵汇报进展。
      小赵把笔记本摊开,屏幕上是方锦的学生档案,右上角贴着标准照。蓝底白衬衫,头发比现在短,对着镜头微笑。
      “方锦,江大计算机系大三,GPA四点零,专业第二。去年十二月急性肺炎住院三周,今年三月复学。”

      程凛盯着出院日期,去年十二月下旬,
      柳蔓一月初入职万邦集团。两个时间点之间不到两周。
      “医院确认了?”

      “江大附属第一医院,呼吸内科,有病历存档。”
      大伟推门进来,笔记本屏幕转向程凛。“赵阳的硬盘,发现个加密文件夹,能破解的人寥寥无几。”

      程凛看着那个灰蓝色的文件夹图标。普通到不会让人用点开的兴趣。
      “但赵阳本科和研究生学的都是化工专业,没有计算机技术基础,”程凛思索道,“这个文件夹——很可能不是赵阳自己加的。”

      大伟点头。
      “如果不是赵阳自己做的,那会是谁。”话刚出口,程凛脑海里瞬间浮现一个人。
      程凛闭上眼。
      疗养院302病房门口的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方锦站在门口,没动。
      那些冲过去的打手,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全都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那个差点撞到他的人,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不像看陌生人。
      为什么?
      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被七八个持械打手围堵,为什么不跑?

      为什么那些人,好像……默认他是自己人?
      还有那通电话。
      老马说是他打过去求救的,可他根本没碰过手机。
      那个人模仿他的声音,模仿得一模一样。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会是普通的大学生?
      赵阳的笔记本,是方锦给他的。
      加密文件夹,是方锦“发现”的。
      疗养院的地址、赵母的位置……每一条线索,都是方锦递到他手里的。
      每一步,都卡得刚刚好。
      早一步,线索不够;晚一步,线索就断了。
      像有人在背后,推着他往前走。
      从头到尾都是方锦一手策划的。赵阳的笔记本、加密文件夹、疗养院地址、赵母的位置——每一个线索都是方锦递过来的。
      他到底想做什么?

      程凛睁开眼。
      “老马。你在疗养院接到我的时候,我手机在哪儿?”
      “在你口袋里。我翻你口袋找证件的时候摸到的,通话记录最上面就是打给我的那通。”
      是方锦模仿他的声音,通知老马过来,然后又把手机放回了他的口袋。

      疗养院在县城边上,门口一条水泥路,路灯坏了大半。
      阿坤拉开后座车门,方锦上了车,两个穿黑色夹克的人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封住退路。
      车内没开灯,阿坤坐上副驾驶,说了句“回江城”。
      方锦靠在后座,闭着眼,白衬衫袖口沾了灰。阿坤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转回头,没说话。
      酒吧在城东,开在地下。这个点没客人,只留了吧台一盏暗灯。阿坤领着方锦穿过大厅,推开最里间包厢的门,侧身让他进去,从外面把门带上。

      张博文坐在靠墙的卡座里,面前放了半杯威士忌。方锦站在他对面,裙子皱得不像话,长发凌乱。
      张博文皱眉看他:“说说吧,那个警察是怎么回事,怎么跑到疗养院去了。”

      方锦开口,是柳蔓那个低柔沙哑的女声。
      “我被那个警察盯上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惊魂未定的颤音,“从江城就开始了,他说他知道赵阳的事,还说……说是我逼林小雨跳江,一旦林小雨清醒,我肯定逃不了。”
      张博文抬了抬眼:“然后呢?”

      “他威胁我,让我带他去见赵阳他妈。”方锦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他说我要是不去,就把我带回警局审。我……我怕他查到您这边来,就想着先稳住他,带他去清溪县,路上再想办法通知您。”
      “通知我?”张博文笑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结果呢?”
      “他看得太紧了,我没机会。”方锦的声音更低了,“到了疗养院,他逼我带路去找赵母,还逼我问东问西的。我想找机会跑,可是……”

      他没说下去。
      张博文盯着她看了几秒。

      包厢里很静,只有远处吧台传来的隐约音乐声。
      “你跟他说什么了?”张博文慢悠悠地问。
      “没说什么。”方锦立刻抬起头,眼神很坦荡,“我就跟他说我是赵阳的高中同学,偶然认识的。他问我赵阳生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我说我不知道。”

      张博文没说话。他端起酒杯,慢慢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杯壁转了一圈。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他终于开口,“重要的是——警察为什么会盯上你?”
      方锦抿了抿唇,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张总,我跟着您快一年了。我是什么人,您不清楚?”她的声音很稳,“赵阳死了,他妈在我们手上,程凛能查到这儿,只能说明一件事——我们内部,有人走漏了消息。”
      张博文的手指顿了一下。
      “您想想,”方锦继续说,“赵阳的案子三个月前已经结案了,为什么突然重新调查?一定是警方掌握了什么证据,这些证据是哪来的?我怀疑——我们之中有内鬼。”
      张博文的眼神沉了下来。
      方锦低下头,声音放得更柔:“张总,我今天要是真有二心,就不会跟着阿坤回来了。我直接跟着那个警察走,不是更省事?”

      她说的有道理。
      张博文心里转了一圈。

      柳蔓是秦建民介绍来的,跟着他快一年,做事稳,嘴也严,从来没出过岔子。今天这事,按她的说法——她去疗养院被程凛盯上了,程凛顺藤摸瓜找了过去。
      说得通。
      但也不是全说得通。
      一个普通的客户经理,能被刑侦队的人盯上?
      能在七八个打手面前站得稳稳的?
      太巧了。
      张博文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
      “行,”他说,“我信你。”

      方锦微微躬了躬身:“谢谢张总。”
      “不过——”张博文的声音拖长了,“这件事,你也有责任。人是你带过去的。”
      “是,”方锦说,“我认。”
      “认就好,”张博文放下杯子,“让他查查,到底是谁走漏的消息。”
      “好。”

      “你去吧,”张博文挥了挥手,“回去好好歇歇,看你这样子,吓着了吧。”
      方锦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博文忽然又叫住他。
      “柳蔓。”
      方锦停下脚步,回过头。
      张博文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酒杯,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
      “没什么,”他笑了一下,“回去吧。”
      方锦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张博文脸上的笑收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对外面的阿坤抬了抬下巴。
      “跟着她。”他的声音很低,没什么温度,“看看她都跟什么人接触。”
      阿坤点头:“知道了,文哥。”
      张博文走回卡座,端起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柳蔓这女人,不简单。
      他倒是要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凛后脑缝了针,纱布换了新的,但坐姿还是歪的——不能靠椅背,右手撑在桌上。
      手机亮了。
      他妈发来一张照片——家里大理石餐桌,正中间摆放四菜一汤,盛在金红绘彩珐琅盘子里,拍得有些糊,角度歪的,后面跟了一条:“你爸今天亲自下厨,排骨烧糊了。周末回来吃顿饭?”

      程凛打字:“好。”
      对面秒回:“带伤了吗?”
      “没有。”
      “骗人,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严不严重?”
      “擦伤。”
      “你爸说你要是破了相,警队得负责给你介绍对象。”

      程凛嘴角抽动了一下。
      老马在旁边啃着鸡爪,瞥他一眼:“咱妈?”
      “嗯。”
      “就你这脑袋上的纱布,回去咱妈看见不得心疼死?”
      “哭完给我盛三碗饭。”

      老马乐了。
      “就你小子的家底,还跟这儿挨刀子,你爸知道了不得拿钱砸死我们整个刑侦支队。”
      程远山做建材起家,趁着发展东风攒的家底够程凛躺着吃一辈子。都说富二代只要不创业就行,谁知程凛偏偏走了最危险的一条路。

      程凛考警校那年,程远山在书房抽了半包烟,最后还是同意了。
      后来逢年过节,有人恭维说刑警好,威风,程远山端着酒杯从不接这话。但每次程凛回家,保姆一定提前准备好满冰箱的冰淇淋蛋糕。

      没错,硬汉程大队长从小爱吃冰淇淋蛋糕,还得是巧克力味的。
      不过这个爱好警队里都不知道,唯一一次差点露馅是入职那年中秋,老马突然拎着酒推门进来,程凛盘腿坐床上抱着两斤装八喜冰淇淋桶,眼疾手快把盒子往被窝底下一塞——然后等老马走后默默洗床单。

      后来老马偶尔拿“你室友那盒冰淇淋”逗他,程凛每次都面不改色一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模样。
      所以他家冰箱里各种冰淇淋从来没断过。有时候程凛加班回去晚了,拉开冰箱门,五颜六色的盒子满满当当。
      上次从家里走的时候,他妈在门口看着他走,程凛分明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在抹眼泪。

      所以他但凡受点伤都不乐意回家。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发了一条:“排骨少放点酱油。”
      对面秒回:“你管我,爱吃不吃,周末几点到?”

      老马在隔壁值班室补觉。大伟趴在桌上,键盘上压着一张外卖单。
      小赵在电脑前翻了一夜资料。他在查档案资料。
      忽然他直起身。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饮水机上,咚的一声。
      “师父!你过来看!”

      程凛站起来,走到小赵身后,弯腰看屏幕。
      屏幕上两份档案并排显示,右上角各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很年轻,男人方脸浓眉,女人扎着马尾,嘴角有一点弧度。
      方守礼,男,殁年四十二岁。何舒云,女,殁年四十岁。

      死亡时间:八年前,九月二十三日。死因:爆炸。
      小赵把鼠标往下滑,是一份事故报告。

      事故报告是扫描件,纸张泛黄,抬头印着“九二五·城西特种合金精密铸造厂爆炸事故调查报告”。
      遇难者名单——方守礼,男,42岁,技术工程师,职工。何舒云,女,40岁,财务,职工。

      “是方锦的父母。”小赵的声音有点哑,“估摸着方锦十四岁的时候,父母都出了事,事故定性是合金厂违规生产。”
      程凛盯着屏幕,报告里附了一张现场照片——工厂的钢结构顶棚被掀开,生产线全部烧黑,地上散落着反应釜碎片和烧焦的原料桶。

      老马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端着茶杯凑过来。他眯着眼看了几秒,忽然说:“城西特种合金精密铸造厂——这个案子我有印象,当年闹得挺大。”

      他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那个特种合金精密铸造厂,出事之前登记在张博文名下。后来转手了。”
      小赵盯着屏幕上的遇难者名单,又看了看户籍系统里方锦的照片,忽然嘟囔了一句:“方锦他爸妈死在张博文的厂里……那他怎么还在给张博文干活?”

      老马迟疑:“会不会……他不知道?”
      “他十四岁,不是四岁。父母怎么死的,他能不知道?”小赵不信。
      “知道死因,跟知道厂是谁的,是两回事。”老马说,“我刚才说了,那个厂出事之前登记在张博文名下,后来转手了。具体什么时候转的,我记不清。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未必有心思去查工厂的产权变更。”

      “而且事故定性是违规生产,不了了之。没人追责,也就没人告诉他真相。”
      小赵想了想:“他父母死后,没人管他?”
      “档案里没写。”程凛皱眉,“寄养、孤儿院、亲属接收——都没记录。”

      “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没人答得上来。
      程凛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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