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写完的你》檐下藏猫

9、无稿之夜 掌声还没停

　　掌声还没停，主持人已经朝周知行伸出手。
　　“周总，请吧。今晚不需要正式演讲，就聊聊您为什么一直支持儿童艺术教育，三五分钟都可以。”
　　三五分钟。
　　对别人来说是随口说几句，对周知行来说，已经够把自己从台上说到社会性死亡。
　　他没动。主持人只当他在等掌声落下，又笑着补了一句：“大家都知道周总最擅长临场表达，我们今天也想听点没有稿子的。”
　　夏予宁偏过脸，压低声音问：“老公，你准备过吗？”
　　“没有。”
　　“要不要我帮你挡一下？”
　　周知行下意识想点头，可他刚才才对秦曼说得那么稳，现在若连三分钟发言都躲，旁人未必会怀疑灵魂穿越，却一定会觉得今晚的周知行处处异常。
　　“我试试。”
　　“确定？”
　　“不太确定。”他吸了口气，“但已经叫名字了，再坐着更奇怪。”
　　夏予宁没有说“你一定可以”，只握了握他的手。“那就别想讲得多好。看着我，慢一点。说错了也没关系，嗯？”
　　“嗯。”
　　周知行起身往台上走。过道不长，几步路却像把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放大。主持人把话筒递来，灯光落在脸上，台下几百双眼睛同时看过来，连杯碟碰撞的声音都停了。
　　他握住话筒。过去的演讲视频里，“大家晚上好”总说得从容；轮到他开口，四个字却在喉咙里挤了一下。
　　“各位……晚上好。”
　　停顿比预想的长了一点。有人以为这是惯常的控场，反而坐得更安静。
　　“刚才主持人问，我为什么支持儿童艺术教育。”周知行扫过台下，脑子里那几条漂亮理由全堵在一起，“这个问题……其实有点大。要不，我先说一幅画吧。”
　　主持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退到旁边。
　　周知行指向拍卖台上那幅刚刚成交的儿童画。画里是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屋顶比墙还大，窗户旁边站着三个颜色完全不同的人。
　　“刚才那幅画，拍卖师说，它的作者今年九岁，来自一所乡村学校。我不懂怎么评价画得好不好，嗯……夏老师可能比我专业。”
　　台下有人笑起来，夏予宁也抬杯向他晃了一下。
　　周知行这才继续：“但我刚才注意到，画里有三个窗户，门却特别小。我问基金会的人，孩子说，因为家里的人都喜欢从窗户看外面，可门太旧了，冬天不能总开。”
　　会场安静下来。
　　“我听完以后，第一反应是给学校换门。这个想法很像做公司，发现一个问题，就立刻想买东西、修东西，最好今天签字、明天完工。”他说到这里，自己先有点尴尬地笑了，“可基金会的人告诉我，那扇门去年已经换了。孩子画的是更早以前的家。他需要的不是一扇新门，而是有人愿意听他把那栋旧房子讲完。”
　　有钱最容易制造一种错觉：只要付得起，就有资格替别人决定问题是什么。
　　这段话不在任何稿子里，甚至连那幅画的故事，也是他刚才和基金会负责人聊天时临时问来的。可一旦抓住具体的人和问题，他便不再只看见一片模糊的观众。
　　“艺术课程能不能改变一个孩子的一生，我不敢说得太肯定。可能能，也可能只是让他在某个下午，多一种表达自己的办法。可这种办法很重要。因为很多孩子不是没有话，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或者……说了也没人听。”
　　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夏予宁身上。
　　她没有做夸张的加油手势，只用食指轻轻点了两下杯沿。这动作他从共同生活录像里见过——继续，我在听。
　　周知行的语气渐渐稳下来。“所以曜川支持这个项目，不只出一笔钱，也会和基金会一起做长期教师培训、课程评估和公开报告。钱花出去以后，不应该只剩一张合影。明年、后年，这些孩子有没有继续画，学校有没有老师留下，项目哪里没做成，我们都应该回来讲清楚。”
　　台下的梁敬川抬了抬眼，显然没料到董事长会在慈善晚宴上主动提公开报告。基金会负责人却立刻坐直了。
　　“我今天大概只想说这些。”周知行看了看时间，果然不到六分钟，“不好意思，比大家期待的短。剩下的部分……还是让真正做事的人讲吧。”
　　他说完，掌声先零星响起，随后越来越密。不是那种被礼仪推着走的客套声，前排基金会团队甚至有人站起来鼓掌。
　　周知行把话筒还给主持人，刚走下台，公关负责人就迎上来，压着兴奋说：“周总，效果非常好。您主动舍弃宏观叙事，把企业承诺落到长期评估，媒体会很喜欢。”
　　“主动舍弃？”
　　“是。六分钟刚好，多一句都显得冗余。”
　　“……”
　　他只是再多讲一分钟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夏予宁走过来，把气泡水递给他。“喝一口。刚才是不是紧张得忘了呼吸？”
　　“很明显？”
　　“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她带他往安静一点的侧廊走，“你上台第一句停那么久，我差点以为话筒坏了。”
　　“那你还笑？”
　　“我不笑，难道站起来说‘老公别怕’？”
　　周知行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耳根都跟着发热。“还是不要。”
　　“对吧。”她靠在廊柱边，认真回想了一会儿，“不过后面挺好的。尤其是你承认自己第一反应是换门，那一下很像你。”
　　“哪里像？”
　　“有钱，着急，想马上解决。”她数到这里，忍不住笑，“还有一点笨。别人画的是记忆，你差点当成采购需求。”
　　“我不是差点，我是真的这么想了。”
　　“所以才好啊。你以前上台总是太完整，像所有弯路都没走过。今天先承认自己理解错，再往下讲，别人反而听得进去。”
　　“会不会显得我不专业？”
　　“你为什么一定要什么都专业？”夏予宁把杯子从他手里拿走，自己喝了一口，“老公，你是来支持项目的，又不是来考美术史。你不知道就问，问完愿意改，这不就够了吗？”
　　周知行低声“嗯”了一下。
　　“又只会嗯？”
　　“不是。”他想了想，“我是觉得，你今天说的和昨晚差不多。说错了，不一定就会把事情弄坏。”
　　“本来就是。你刚才停那么久，台下也没塌。”
　　“我以为要塌了。”
　　“那是你自己脑子里的舞台塌了。”夏予宁轻轻撞了下他的肩，“现实里大家只是在等你继续。”
　　两人说话时，秦曼从另一侧经过。她脚步慢了慢，没有再靠近，只隔着两米举杯示意。“周总，演讲不错。尤其那句‘钱花出去以后不能只剩合影’，秦氏也会写进明年的基金报告。”
　　“谢谢。”
　　“我本来以为你今晚会用太太的艺术中心做结尾。”她看了一眼夏予宁，“结果从头到尾只提了‘夏老师可能更专业’，还挺克制。”
　　周知行没听出她这话是否又藏着试探，夏予宁已经先笑道：“他要是在台上把我夸十分钟，明天基金项目就没人记得了。秦小姐不是也更想让大家记住项目吗？”
　　秦曼点头。“这次我同意。”
　　她离开以后，周知行才问：“我刚才是不是应该多提你？”
　　“为什么？”
　　“你做这个领域，我却只说了一句。”
　　“你今晚讲的是孩子和项目，不是我们的夫妻专访。”夏予宁拉住他的袖口，声音放轻，“你下台第一件事来找我，我已经知道你看见我了。不用每次都在所有人面前证明。”
　　周知行没说话。过去他理解的宠妻，总是宏大、公开、让所有人都看见；夏予宁却在说，有些确定根本不需要占据舞台。
　　晚宴结束前，基金会负责人特意来确认曜川是否真的愿意公开长期报告。周知行没有当场许下更大数字，只让程屿第二天安排项目团队和财务核可执行方案。对方离开后，公关负责人又送来实时舆情，几段演讲视频已经在网上扩散，标题几乎都在夸他“六分钟讲清企业公益”。
　　周知行越看越觉得这个世界很会替富豪找理由。
　　他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一名穿浅灰套装的女人快步追上来。“周先生、周太太，打扰一下。我是《相伴》杂志的主编陆雯，明天正好有一场夫妻直播访谈。您今晚这段临场分享反响很好，我们临时想加一个环节。”
　　夏予宁问：“什么环节？”
　　“我们想听你们亲口讲讲恋爱史。”陆雯笑得十分诚恳，“不提前给题，聊得自然一点。比如谁先表白、第一次约会、婚后怎么保持亲密……网友一定很感兴趣。”
　　周知行刚刚平稳下来的心跳，又“咚”地沉了一下。
　　在台上讲一个陌生孩子，他还可以从眼前的画开始。
　　可明天要讲的，是全世界都记得、只有他一个人没经历过的爱情。